如果這張照片有色彩,該會是多麼漂亮多麼鮮明啊。
老太太反覆地對比照片,聲音略帶哽咽:「一百多年了,時間就是這麼可怕的東西。能夠摧毀,也能夠塑造。」
禮枝眼眶微濕。
見到禮枝和晴塵站在邊上不走,老太太問道:「你們常來這裡嗎?」
禮枝:「常來。」
老太太摘下眼鏡,「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母親的故鄉。她去世前,說想要自由,讓我們把她撒進大海。所以最終我也沒有帶她回到這裡。前不久我確診了癌症晚期,就想要在過完這一生之前,來看看曾經的我母親的家。」
旁邊的女孩兒低頭落淚,「奶奶。」
禮枝沉默地站著。
此刻似乎任何言辭都是不恰當、不足夠的。
老太太拿著照片,將上面的人一一指給禮枝和晴塵看:「這是我的外祖父,他是S大的教授,和我外祖母。左邊的是我的母親,右邊是我母親的妹妹綾子。」
「綾子?」
剩餘三人都看向晴塵。
晴塵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那個女子的臉上。
雖然畫面已經非常模糊,可他還是能看出來她的大致五官,小巧的瓜子臉,頭髮整齊地梳著,頭髮里插著紫陽花。
「我見過她……」晴塵喃喃說道,「我分明是見過的。」
1923年9月1日,帶著女兒來神社感謝他保佑她起死回生的夫婦,正是照片裡的兩位。
那時,綾子沒有參拜,也沒有說任何感謝神明的話語,只是呆呆看著主祭神所在的位置。
地震發生之後,她被掩埋在了倒塌的本殿下,死在了燃起的大火里。
老太太則笑了出來,「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愛開玩笑。那可是一百年前,你今年才多大?正是青春的二十多歲吧?」
晴塵心想我已經一千多歲了。
但老太太是個人類,他說了她也不可能信。
晴塵閉口不言語,心裡卻頗不安寧。
一百年了,每一天,每一天,他都清楚地告訴自己,這片土地被關東大地震摧毀,生靈塗炭。那些信徒,死的死,搬走的搬走,不會再有任何一個人會回到這裡。
時代的洪流聲勢浩大地滾滾向前,吞沒一切事物,不止不歇。
他固執地停留此地,不願離開,可他最終也只是被水淹沒,化作沉底的頑固石頭。
不用再奢望還有人記得之江,知曉過他的存在。
可是,在第一百零一年的春天,有人從大洋彼岸風塵僕僕地來到這裡,提起了他的名姓。
「神社倒塌,可以再建。可被人遺忘了,就再也不能挽回。」老太太拉著孫女的手,語重心長地說,「Cecilia,我過不了多久就會死。所以我帶著你來這裡,希望你能夠傳承下去我母親的記憶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