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发走过去扶起已经垮掉的绍言,对医生说:“没办法了吗?”
“你们做好准备吧,应该没多久了……”还是那种冷漠的语气。然后,他开门走了,估计是回值班室睡觉了吧。
绍言趴在了他奶奶的身上,泪水浸湿了被子上的红十字:“奶奶,你醒醒……你醒醒……”他晃动着奶奶的身体,哭得撕心裂肺,像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,不知道哭什么,为何而哭。他用手抚摸着奶奶的脸,充满爱意地看着她。韩发坐在旁边,泪水也不知不觉地挂在了眼角上。
“你知道吗,从小到大我只有奶奶,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……都怪我,我给她添了太多的麻烦,她要是走了,我……”他呜咽了,又趴在了奶奶的身上,抽泣了起来。他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这一晚上就这么过去。绍言趴在奶奶的身上睡着了,韩发倚着墙也睡着了,这样艰苦的睡眠在平时恐怕他们俩都做不到。除了单调的“滴滴”声一直不停,以及窗外的画眉鸟无意的应和,一切都变得异常沉闷。即使窗外的鸟儿们再怎么样尽情欢唱,病房内仍是可怕的死亡来临前的凝重。突然,某种声音的变化使这两个睡姿不正确的人瞬间同时惊醒,那种声音变化不大,只是改变了传递声波的频率,然而那意味悲凉、黑暗、死神的降临。
“滴———”显示器上的绿线不再跳动,它也累了吗?
“护士!”韩发跑到走廊,“护士!”早上起来的第一句话竟如此有爆发力。几秒钟以后一大群人呼呼啦啦地跑了过来。他们把韩发和绍言都推了出来。在里面忙乎了五分钟左右,门开了。
“对不起,请节哀。”还是昨天那个医生,仍用着那种冷漠的语气说,“找这儿的护士办手续吧。”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一副很轻松的样子。
风渐渐强了,在空气中瑟瑟地呼喊着,耳边时不时地传来“刷刷”的声音,真不知道在这接近深冬的时间里怎么会突然下起暴雨来。
下过雨的街泥泞不堪,这并不是由于地上原有的泥土造成的,在风中杂乱无章飞扬跋扈的雨点夹着一颗一颗的沙粒,无论它们来自遥远的塔里木河,还是附近小城市的工地,终究还是来了,在整个城市的上空飞翔,肆无忌惮地吸取着光和热,餍足后便决定在这块土地上扎稳脚跟,随着纯净的雨水一同落下。
市医院刚刚粉刷的白楼已经污迹斑斑,与天空的颜色融为一体,以至于有两个人从大门口走出来都会把人吓一跳。绍言还是像平常那样的沉稳,不过动作慢了半拍。他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见,里面充满各种黑色,黑色的天空、黑色的道路、黑色的心情。面前有积水,他径直地踩了进去,水漫过了他的脚踝,冰凉地,刺痛着他的脚掌,可是他却丝毫没有反应。马路在他眼前成了空旷的场地,对来往川流不息的汽车他视而不见。一路上韩发拉着他,怕出什么意外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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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海打了个寒战,这种场面他从没经历过,但又好像似曾相识,他不自觉地走到沙发旁,低头望着眼前的绍言———金丝眼镜不再发亮,镜片上覆盖着一片一片如同干糨糊似的东西,他面无表情,机械地抚摸着那张照片。边阳愣在了那里,半张着嘴———还是老样子。
第32章 伤城(32)
“他奶奶。”韩发说。接下来,便又是沉默,谁都忘记了开灯,正好映衬外面的“昏天黑地”。天空不争气地又下起了“泥点雨”或者是“雨点泥”吧,“啪啪”地打在窗户上,与屋子里老钟的节奏配合着,激起厚厚的灰尘,沉闷的环境更加沉闷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直到天空已丝毫见不到太阳的光亮,屋子里的黑暗中突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抽泣声,韩发急忙打开灯,边阳和冥海也赶紧站了起来,然而没过多久又都坐下了,相互看看,无奈地摇头。
绍言趴在那张照片上哭喊着奶奶的名字,尽管虚无的光线已无法让他看到照片中的奶奶。他时不时被泪水噎得哽咽一下,过不了多久便又伤心欲绝地哭起来……反反覆覆。
整整一晚上,绍言就在这种状态下度过的,哭累了睡会儿,醒来后接着哭。韩发、冥海还有边阳三个人一直守在他身旁,在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轻轻地拍一拍。三个人一宿没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