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攤的老闆瘦瘦弱弱的,沒精打采的模樣,頭髮修得短,遮不住脖子,劉海狗啃似的,長一簇短一簇,蓋著耷拉的眼睛,頭頂上一頂舊年瓜皮帽,又有幾分滑稽。
她姓李,向來是這麼個不男不女的模樣,沒名字,排行十一。
「您好什麼煙吶?」李十一不情不願地把手從棉手悶子中拿出來,撥弄了兩下,「辣的?不辣的?」
塗老么湊近了些:「多冷的天兒啊,水煙吃著涼,有旱菸沒有?十一姐?」
李十一撩起眼皮兒瞧了他一眼,眼睛倒是頂清亮的,饒是見過許多回了,右臉的疤卻仍舊唬了塗老么一跳,像燒傷的,又像是潰瘍了,紅紅紫紫一大塊發皺的腐皮,狗頭膏藥一樣粘在臉頰上,難看得緊。
「旱菸那是祖傳吃飯的傢伙什兒,你吃得起就成。」
她站起來,正了正瓜皮帽子,棉衣皺成一團,寬寬大大的將她整個身子骨縮在裡頭。
塗老么嘿嘿兩聲,跟在她身後。
轉了幾條巷子,面前一個破敗的院落,雜草叢生,久未修繕的樣子。李十一用袖子撲了撲灰,挪開前院支楞的木板,又往裡頭走,灌木叢里是一個鐵鏽斑駁的倉庫,不太大,四四方方的,一眼看得到頭。
李十一從棉手悶子的內扣里摳出一把鑰匙來,把倉庫打開,彎下身從矮小的鐵門裡鑽進去。
塗老么熟門熟路地跟進去,李十一摸索著一拉牆壁旁的粗麻繩,倉庫一下亮堂起來。
「嗬,裝電燈啦!」塗老么摸了一把牆壁上的電路。
李十一眯眼適應乍亮的光線,仍舊是揣著手靠到牆上,問他:「入還是出啊?」
塗老么目光被倉庫里塞滿的物什鉤住了,「嘖嘖」兩聲就要上手。
李十一從兜里摸出盒洋火柴,刺拉一聲劃燃一根:「都是地底下來的。」
塗老么嚇得縮回手,眼饞地瞄了一眼泥土還未烘乾淨的唐三彩燈籠瓶。李十一又劃了一根火柴,硫磺味兒直往塗老么鼻子裡鑽,塗老么打了個噴嚏,湊到李十一跟前,舔著臉喊了一聲:「十一姐。」
李十一揉揉鼻子抬眼看他,他從棉褲子裡掏出一個窄口寬肚小銅罐兒,遞給李十一,臉皺著一團兒,哭喪道:「您可得幫幫小弟我。」
李十一嫌惡地看著他從褲襠裡頭掏出來的銅罐:「哪來的?」
塗老么見李十一沒有伸手的意思,又往前送了送:「您細瞧瞧?」
李十一隔著棉袖子敲了兩下銅罐兒壁,瞄他一眼:「年代近,又是銅的,不值錢。」
塗老么收回來:「可不是我也是這麼琢磨的,就拿回家擱著——」
李十一皺眉打斷他:」我一早同你講過,地底下掏的不興往家拿。」進來半晌,也不那麼冷了,她伸了伸肩膀,冷笑:「怎麼,死後想遇同行?」
塗老么脖子一縮,賴笑道:「錯了錯了,是我錯了。可這事兒啊,也忒他娘的晦氣了。」
他壓低了嗓子:「自我把這玩意兒拿回家,每日夜裡便有嗚嗚的聲響兒,唬得我婆娘睡覺也不安生。」
「我琢磨著,是惹了哪路老爺,還是把它送回去得好。」塗老么偷眼看李十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