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一垂眸看她一眼:「開棺送的。」
塗老么咳嗽兩聲,抽了抽鼻子。成,姑奶奶說是啥便是啥,他輕快地抻了抻雙肩,迎著隱約的朝陽和李十一的背影朝前走去。
「宋十九。」他喜笑顏開地喚了一聲。
第4章 南摸骨,北問棺,你聽過沒有?
夜幕似饜足的巨獸,四九城裡燈火都散了個乾淨,李十一同塗老么連別也沒道,便各回了各家。寒風呼啦呼啦扇著木門,李十一懷抱宋十九進了屋,勾腳將門踹上,將她置於木床上,自櫃櫥里掏出一個帶著樟腦香的蕎麥枕,墊於她腦下,又打了熱水坐於床邊替她擦了一遍身子,見她不吵不鬧乖巧得緊,忍不住伸出食指略略將她肥嘟嘟的下巴一抵,自語道:「你是什麼東西?」
宋十九瞪著倆大眼兒,迷茫地吐著口水泡兒。
李十一笑一聲,左手扶著自個兒的右肩下了床,想了想又自外頭搬了一些黑炭,扒拉扒拉燒了個炭盆兒。
一襲動作做完,她已是疲乏得厲害,強撐著眼皮將水燒上,這才放鬆筋骨坐至鏡前。宋十九抬了抬下巴,雙腿一蹬,掙扎著翻了個身,好奇地打量她。
稀疏的月色中,她瞧見李十一脫了灰撲撲的外袍,隨手搭在椅背上,擰了一把熱巾子燙在右臉頰,蒸汽霧蒙蒙地糊了鏡子,李十一也用不著看,動作熟練而小心地將那一塊軟化的腐皮自臉上撕下來,像是扯下了一塊附於骨上的畫皮。
最後一點粘連將她的皮膚扯起來,又縮回去,隱隱約約起了紅印子,腐皮下的肌膚光滑平整,似新生一樣白嫩,她一點一點拭去臉上刻意抹的浮灰,同煤炭填的眉線,黑黑黃黃染了一巾子,這才現出了她原本青山綠水一樣的容顏。
她的臉稱不上絕色,也沒有半點艷麗,仍舊清湯寡水的,五官都挑不出個長短來,可湊在一處卻是俊美清麗極了,讓人瞧了一眼還想瞧第二眼,怎樣也瞧不夠似的。
宋十九將眼一眨,再一眨,將這張臉印到了懵懂的瞳仁里。
李十一擦完了臉,又將瓜皮帽一摘,狗啃似的劉海免了壓迫,順滑地散開來。她倒了一壺沸滾滾的水,搭了一塊毛巾往門外洗頭,她的動作快極了,三兩下便沖了個乾淨,將水往外一潑,抱著搪瓷盆走進來。
她一面擦著濕漉漉的短髮,一面就著煤油燈立在桌前胡亂翻著幾本書,皂角的清香被燈燭暖化了,繞在她纖細的手指間。
宋十九學會的第一個詞,大概是乾淨,黑森森的洞穴墓室里,亂鬨鬨的紅塵俗世中,鬧騰騰的兵荒馬亂里,碰見了一個乾淨得不得了的李十一。
待頭髮幹得差不離,困勁兒也過去了,李十一又如往常一樣到門外坐著吹了會子涼風,才進門輕手輕腳地在宋十九身邊躺下蓋上棉被,見她仍睜著眼,便側身對著她,手一兜在她腰上拍了兩下,低聲呢喃道:「睡罷。」
語畢縮回手,將其靠在臉邊,不大一會兒便沉沉闔目,呼吸平穩。
宋十九短短的右腿一蹬,亦勉力翻身側臥,盯盯李十一的手,將肉滾滾的拳頭吃力地放到臉頰邊,而後閉眼安神,呼呼睡去。
燈芯熬盡了煤油,被呼嘯的冷風帶走最後一點光亮,梆子聲敲了幾下,厚厚的被褥垂了一半下來,不留神便要剽上火星子,床上下來一個蓮藕似的白嫩小人,兜著圓乎乎的屁股翻身下地,扶著床沿雙腿一直,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