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最難平不過是,我從未向她吐露過半句情意,我只要她返魂復生,聽我一句心底話。」
「三兩步,差了,便是差了。」她緊緊摟著手中的頭骨,用力得好似要陷進去,可到底是成了鬼怪,竟連疼痛也不再眷顧她。
她靠坐在阿婉的棺前,頭輕輕抵著木材,恍惚道:「你方才問的那一句,阿婉還記得我,竟連我屍骨也認得。如此,孤魂野鬼許多年,也罷了。」
阿音沉沉嘆了口氣,對上李十一諱莫如深的雙眼,猝不及防地怔了怔。
「十一?」阿音輕聲喚她。
李十一反手撫了撫乾燥的牆面,搖頭道:「你既有返生香,為何不自個兒用呢?」
「你若用了,留得青山在,又怎會有憾事呢?」話音墜地,字字誅心,偏偏李十一冷淡的面容好似只是問了個天氣,她行至月娘的身側,蹲下身平視她:「那反魂樹,不是真的,你一早便知道,是不是?」
眾人愣住,月娘聞言一震,驚慟萬分地望著面前的人。李十一的雙眼黑白分明得厲害,裡頭什麼都沒有,只如實地倒影出眼前人狼狽得難以遮掩的慌亂,她張了張唇,不肯聽話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,一顆一顆豆大似的,她涕泗橫流的樣子難看極了,絲毫不複方才沉穩鎮定的帝女模樣。
塗老么最怕姑娘哭,伸手想要拉她,卻見她眼眶鼻尖通紅,眼下堆得同皺起的布帛,太陽穴的青筋隨著肋骨一凸一凹,仿佛極力想要克制住忍痛於心的抽泣,卻將自己的軟弱纖毫畢現地暴露了出來。
她泣道:「我……我。」
李十一的眉頭緊鎖,她不願去戳月娘的軟肋,可潛伏於記憶假象下的苦楚,才是真正的難平之意。
她前幾日翻《舊唐書》時,恰巧閱過了太平公主同上官昭容的生平。
「你以偽藥欺人騙己,只道若再勉力一步,能將阿婉復活,便可免於悔恨。執念至斯,竟千年不散。然而,你口中的阿婉,究竟是怎樣死的呢?」
月娘豆大的眼淚墜到地上,砸起零星的塵埃,她的青筋自額角炸起來,盤蛇一般蜿蜒至耳後,用力得臉側的肌膚竟發青發白,她咽著眼淚,咬牙望著阿婉的棺槨,終於哽咽道:「我以為,她心裡沒有我。」
她同阿婉,亦友亦敵。友是閨閣之友,敵是朝堂政敵:「阿婉八面玲瓏,左右逢源,誰能曉得她哪一句真,哪一句假呢?」
月娘抽了一下濡濕的鼻翼,顫著聲兒笑道:「景龍四年,唐隆政變,我與阿婉一同擬詔,立李重茂為太子。隨後,韋後干政,我便又結盟隆基,清除韋氏黨羽,廢了李重茂。阿婉卻同我說,李隆基野心勃勃,不甘人下,必有兔死狗烹之舉,又兼有忠於中宗之義,仍力保重茂一派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