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她差的又何止那一步呢?
十四歲那年,上元節,長安城華燈初上,她同阿婉換了男裝出宮遊玩,小小才人的側臉留在公主的燈影里,公主的側臉落在才人的心尖上。
十六歲,帝之掌珠太平公主下嫁城陽之子薛紹,八音迭奏禮樂齊升,拆縣牆以通婚車,燈籠直燃到天上去,萬千盛大中驕縱的新婦捏著裙角,阿婉的身影隱藏在鬱鬱蔥蔥的柳樹下。
三十往後,她漸漸忘了才人同公主的故事,權勢刻進了倨傲的骨子裡,只在迴廊下拉著幼小的子女,偶然望見奉書而過,蹙眉問政的昭容。
她同她持劍相對,紅眼散發,卻也曾掀被同眠,問山月知不知女兒心底事。
只是人總善於遺忘,在化作鬼魂之前,便忘了個乾淨。
阿婉總歸比她要聰穎一些,早赴黃泉,一碗孟婆湯,抿笑辭月娘。
角落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,一抽一抽的,克制極了,又微弱極了,李十一抬眼一瞧,見宋十九咬著下唇,下巴同鎖骨輕輕抽搐著,溫熱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往地上掉。
李十一掃一眼阿音,阿音心領神會地將宋十九的頭按到自個兒肩膀上,捂了捂她的眼睛,又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。
李十一抬手抵了抵鼻端,瞥一燃盡的煤油燈,站起身來掃掃衣裳上的浮灰,薄聲道:「走罷。」
塗老么興致缺缺地站起來,抖了抖發麻的腿筋,俯身拎起燈。
月娘卻望著地上的散塵,搖頭道:「將我留在這裡罷。」
眾人一怔,又聽她道:「尋了這許多年,倦得很了,不想再走了。」
她抬頭,對李十一頷首:「將墓封了,有勞。」
李十一嘴角微動,卻最終未答話,上下睫交纏一瞬,點頭應承:「好。」
行至墓口,李十一側轉回頭,雙唇緩動念了一聲:「阿春。」
自墓里出來,已是月褪日升,凌晨的空氣最是稀薄,也最是沖人,只一吸,便直往人腦仁兒中心處鑽,涼得塗老么一下子眼淚鼻涕一股流。
他停下來擤了一把鼻涕,又搓了搓乾燥的手掌,阿音在他略前方一些,裹著溫軟華貴的長袍犯著困。
李十一自個兒走了一會子,停下腳步,回頭看跟在身後半步的宋十九,她倒是不再哭了,卻曲著柔嫩的手指,垂頭默不作聲地抹著眼淚,手上在墓里沾了灰,抹得眼旁深一道淺一道的,李十一怕她眼睛疼,便抬腕將她的手拿下來,問她:「哭什麼?」
宋十九睜著濡濕的杏眼,腫腫的眼皮翻起來,眼角還掛著淚痕,嘴被咬得紅艷艷的,她精巧的鼻翼一動一動,抬頭望著李十一,小聲道:「心裡頭十分難受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