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十九放下筷子,拿了一張紙巾擦著嘴,又將那紙糰子捏了,握在手裡杵著唇角。
正吃得熱鬧,老闆娘阿棠過來了,笑問:「吃得可還入口?昨兒歇得好不好?今兒還續上一夜麼?」
塗老么道:「吃食不錯,床鋪也暖和,只是大姐,您這燭火也忒亮堂了,昨兒個我起夜,沒留神只以為天兒大亮了。」
他環顧四周,道:「這大白天的,怎還掌著燈呢?」
左右無事,阿棠便坐下了,望一眼四處油汪汪的油燈,在白日倒不顯得十分起眼,火舌晃晃悠悠的,外頭招了風,也只是將那火焰打得歪了歪身子,復又堅挺地立了起來。
阿棠將兩手疊在桌上,身子歪斜著坐著,對那油燈抬了抬下巴,又轉過頭來:「各位有所不知,這哪裡是普通的油燈,卻是人魚膏。」
「人魚膏?」阿音蹙眉。
塗老么曉得,又到了自個兒聽不明白的時候,索性也不出聲,只鎮定自若地抓了一個油旋兒。
「人魚膏我似乎聽過。」宋十九想了想。
「秦皇陵。」李十一道。
宋十九瞄她一眼,想起來了:「我前幾日讀《史記》,裡頭說:『始皇初繼位,穿治酈山,及並天下,天下徒送詣七十萬人,穿三泉,下銅而致槨,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。令匠作機弩矢,有所穿近者,輒射之。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,機相灌輸,上具天文,下具地理。以人魚膏為燭,度不滅者久之。』」
她搖頭晃腦背了一長段,隨後偷眼覷了覷李十一,李十一正巧也偏頭望著她,對上她的目光,彎唇清淡地笑了笑。
「阿音,」塗老么敲了敲桌子,「譯一譯。」
阿音不怒反笑,嬌聲道:「說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,什麼老菜幫子也敢使喚起他姑奶奶來了。」
塗老么原本支著耳朵聽,卻等來了一陣夾槍帶棒的揶揄,一瞬便慫了肩膀,賴笑道:「哪裡是使喚,這不是您老經多見廣,我受個教長長見識罷了。」
阿音這才略有些高興的樣子,頭一扭道:「相傳南海之外有鮫人,又叫做泉客,形體同人類似,卻是居在水裡頭。這人魚膏乃鮫人的屍骨熬油製成,據說,一滴可燃數日不滅。十一說的秦皇陵裡頭,便有這人魚膏製成的香蠟,保地底萬世長明。」
塗老么嘖嘖稱奇地近前看那人魚燈,臉皮上沁出些歡愉來:「這皇帝的東西,咱們也能享用享用?」
「您這小店裡,竟有這樣的寶貝。」塗老么比一個大拇指。
阿棠道:「這也是機緣,咱們這臨海,卻沒什麼漁貨,上兩年我往海邊去,卻正見幾個漁夫網了那奄奄一息的鮫物,說像是擱了淺,我眼瞧著它活不長了,便買了下來,熬油作了燈,所幸那幾個漁人也並不是識貨的,還生怕招了禍事,不過幾百錢罷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