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音的師父好打扮她,走到哪都是粉雕玉琢的一個,而我的師父拿煤灰抹我的臉,對我說,皮相實在不重要,能活下來便好。
師父同我娘一樣,總說命要緊,相貌不重要,年歲不重要,是不是在一處,也不重要。
阿音的師父染了肺癆,沒捱過冬天便死了,癆病染人,我同師父將她一把火燒了,阿音一個豆子也沒掉,只跪下磕了三個頭。
再往後我與阿音同吃同住,情同姊妹,師父待她同待我一樣好,她的力氣比我差些,有時挑水砍柴的活計,我偷偷幫她做,師父發現了,也不罰我,只笑著喝一口酒,指著我說,你如今幫了她,往後卻是害她,你若不信,你等著瞧。
我後來想,師父說的總是有道理,若我同阿音當初勤勉一些,再長些本事,便好了。
沒幾年,師父也走了,不曉得是酒喝多傷了身,還是墓下多了壞了神。
師父走得十分安詳,她說,不哭便對了,我這輩子沒看走眼過,你是個有大造化的。
我同阿音將師父埋在九如山下,而後收拾包袱去了北平,頭一回到四九城,糖葫蘆、豌豆黃、驢打滾兒,阿音什麼都新鮮,只是新鮮要錢,我們新鮮不起。
我那時同阿音頓頓都是白水面,她並不嫌棄,還笑吟吟同我說,日後有錢了,便在面里臥上雞蛋,想臥幾個就臥幾個。
窮困讓人的想像力都畏畏縮縮,敢貪圖的也不過就是幾個雞蛋。
再過了兩年,出了幾樣好的貨,漸漸寬裕起來,手裡也有了幾個余錢,當初的新鮮都嘗了個遍,還在城南租了一方小院子,我支攤兒攬活,她洗衣做飯,日子算是踏實。
再往後,便是她十八歲尾那一天。她一如往常地去了,一如往常拿著錢回來,關門說累壞了,再不幹這事了。
她一直以為我不知道,可是,我能發現這樣多破綻,我怎麼會發現不了同我日日在一處的阿音的不同呢?
我瞧見了她夜裡難耐的哀吟,瞧見了她冬日睏乏得睜不開眼的懶惰,聽見了她一日比一日毒辣的言語,聽見了向來不愛認字的她輾轉反側,披衣翻書的聲響。
我一頁一頁翻看她瞧過的上被反覆捻出毛邊,拓下汗漬的頁面,都有螣蛇的記載。
我明白了她所發生的變化。
我尋遍古籍,求問高人,還去霧靈山探查了一番,霧靈山半山腰有位老道同我說,螣蛇乃女媧座下蛇族神獸,輕易難解,然而《山海經》里有言,女媧座下還有一龍身靈獸,喚作白矖。相傳白矖同螣蛇追隨女媧補天,分列女媧娘娘左右護法,白矖為左,位尊於螣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