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一移開目光,指頭有些發顫,到底是自小顧到大的姑娘,她瞧不得她這幅被刺傷的樣子。她被自己用了「自小到大」這四個字嚇了一跳,她陡然發覺自己的邏輯有了缺口,這四個字的分量力逾千斤,將她方才的質問毫不費力地全盤反駁。
她動了動唇線,仿佛在思考還要說什麼,卻見面前的小鹿頂著起伏的胸腔,遲疑卻堅決地抬起頭來:「可是,即便如此,我不能愛你嗎?」
李十一愣住,聽見宋十九閃著眼裡的波光,將反問鄭重其事地遞給她。
「我不知我的來處,也不知我的歸途,我不知情之所起,也不知情之所終,我便不配愛你嗎?」
「憑我是個什麼玩意,石頭,花草,樹木,星辰,我不能愛你嗎?」
「花會開花,星辰閃耀,世間萬物,自有千千萬萬種方式愛你。我是不曉得我是個什麼怪物,若可以,我也想將我的棺木捧至你跟前,讓你問一問我的生辰,請你聽一聽我是不是滿心滿意喜歡你。」
她的話哽咽卻連貫,這大抵是她有生以來說得最多的一回了,可她就是不甘心,就是意難平,喜歡便喜歡,這份喜歡將她砸得暈頭轉向,她十分乖巧地未向李十一討一個說法,李十一反而嫌棄她是個小怪物。
她瞧見李十一神情僵住,詫異而震動地望著她,嘴唇微微張開,舌頭頂著牙齒,竟一時半會不曉得該說什麼。
宋十九緊閉嘴唇,腮幫子小巧地鼓起來,不服氣地望著她,怎麼樣,她也有伶牙俐齒的時候,不比任何人差。
李十一暗嗽一聲,顫著睫毛埋頭飲茶。
「親娘啊。」
門外的涼風遮掩了嘆氣一樣細小的人聲,卻掩不住附耳偷聽之人的震驚,塗老么將嘴張得能塞下一整個雞蛋,同一旁的阿音比了個詫異的眼色:「誰教她的?」
阿音在寒風裡一面哆嗦一面將耳朵又湊近了些,搖頭:「不是我。」
作者有話說:
這一趴改了幾次名,最後還是跟前面一樣用了詩。范成大的「晴碧萬重雲。幾時逢故人。」
第27章 幾時逢故人(二)
雄雞唱曉,冬日裡咯咯聲嘶啞得似在哀鳴,一回比一回悽厲,阿音早早收拾了,坐在爐子邊同塗老么耍牌。宋十九向來勤勉,今日卻磨磨蹭蹭未見人影,桌邊的李十一撐著額角吃茶,眼尾往緊閉的門縫處一掃,又是一掃,隨後不動聲色地將視線收回來,無名指閒閒地壓著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