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令蘅改頭換面,一時竟沒認得出來,那日回廟向雨大人匯報,挨了好大一頓批,方曉得是這麼個人物。它不明白九大人怎的同這禍害搞在了一處,還少女懷春似的拋著蜜桃眼兒一浪一浪地往她身上招呼,若不是蛇生不出雞皮,恐怕它能立時抖落一地。
只是大人們的事由,它小靈蛇也不好探聽,暗自腹誹一番便也罷了,連帶著對李十一的嫌棄都十分有禮有節。
李十一聞言怔住,她極少向人提請求,更是從未被人這樣不講情面地回絕,令她一時竟忘了起身,幅度微小地擴了擴眼睛,牙齒輕輕咬著口腔內壁。
宋十九覺出了李十一的難堪,一時也顧不上追問什麼螣蛇的緣故了,只蹲下身輕輕點了點青蛇的腦袋,裝腔作勢地佯怒道:「青青。」
九大人生了怒氣,那自是了不得了,小蛇將身子一拉,站得直直的,大氣兒不敢出地應了一聲,應完了才覺出不對來,小心翼翼遊了游脖子,問她:「青青是誰?」
「你。」宋十九道。
小白狐喚作阿白,小青蛇自然應當叫青青。
「噢。」小蛇點頭,行罷。
宋十九見它乖巧,滿意了些,將手收回來搭到膝蓋上,又細細問一遍:「那騰蛇的下落,你能否說與我聽?」
「能。」小蛇十分有原則,「螣蛇老不羞,不是什么正經蛇,慣愛往煙花柳巷裡鑽,一月前在張家口的暗門子裡現了身,半月前聽聞上海灘的『仙樂斯』亦有動靜。」
宋十九聽得臉紅紅,不自覺抬手放在臉邊輕輕地扇,又生怕小蛇瞧出她沒見識來,便老神在在地點了點頭,「唔」一聲算過了耳。
她手一揮招呼小蛇退下,站起身來仰臉看李十一。
她想要向李十一邀功,又怕碰了壁的李十一不大喜歡她顯擺的模樣,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口,輕聲道:「走罷。」
李十一卻笑了,好看的嘴角看透她心思一般挽了挽,「嗯」一聲提步往回走。
宋十九又扇了兩下風,只覺燒得厲害,什麼暗門子仙樂斯,原來都不及李十一的一彎嘴角來得撩人。
李十一同宋十九出了門,塗老么又當起了二十四孝老爺們兒,阿音左右無事,原本要回胡同,走到半路鞋跟兒卻打了拐,在地上輕輕一磕移了足尖,往阿羅宅子裡去。
她低頭裹著大衣慢慢走,尖細的高跟在小水坑裡一步步地碾,半晌伸手撥了撥頭髮,罕見地恍惚起來。當初因著那個緣故入了暗門子,軟了腰肢輕了骨頭,如今得了阿羅作她的藥,不見五指的日子有了出路,她竟有些拿腔作怪地不適應起來。
好比說她在暗道里練就了一身走夜路的本事,自我滿足得很,自以為一輩子待在裡頭,也能過得舒坦。乍然卻有人將她拎到了陽光底下,夜行的本事不再是本事,掩蓋在黑暗裡的短處卻真真切切地成了短處,令她免不得想要伸手摸一摸亂糟糟的頭髮,黑乎乎的臉皮,同混混沌沌的眼珠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