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越行越偏,停在佘山腳下,佘山極矮,掩藏在夜幕里,連起伏也帶著上海小姑娘的靦腆,樹冠生得蓊蓊鬱郁,毛茸茸地一簇一簇,山上除了一些晚睡農家的燈火,便再無其他顏色。
芸娘下了車,自顧自沿山徑向上走,李十一牽著宋十九慢慢跟。山路難行,芸娘仗著地勢熟悉走得十分快,三兩下便消失在了轉角處,李十一撥動枝椏,踩著軟綿綿的落葉加快了腳步。
萬籟俱靜,唯有斷斷續續的蟬鳴,同鳥兒振翅的撲騰聲,偶然農家院兒里的狗叫嚷兩句,又嗚咽著嗓子睡下。李十一頗有耐心地沿著山路繞了幾圈,細細觀察底下的腳印,終於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個寬大的山洞。
山洞兩側滴滴答答墜著水珠子,將地上砸出年深日久的水坑,一人高二人寬的入口處雜亂地長著幾叢矮矮的灌木,中央處的根莖自兩旁壓開,枯黃枯黃死了泰半,仿佛是人為了出入有意為之。李十一不急著進去,放了一個小紙人兒探路,見它躡手躡腳自縫隙里鑽過去,未幾又躡手躡腳地鑽出來,埋伏兵似的頂了一身草衣裳。
它同李十一點了點頭,兩臂在頭頂抱成圓形比個安全的手勢,便自覺地鑽回口袋裡。
李十一屏住呼吸,二人躬身貼著牆邊進去。
原本山便暗,裡頭更是伸手不見五指,閉眼適應了些光線,摸索著穿過一個狹窄的甬道,前頭是一塊巨石壘成的屏障,屏障後方有依稀的光亮,伴著頗為離奇的聲響。
李十一試探著邁出一個步子,卻聽得一陣巨響,頭頂成群結隊的蝙蝠振翅齊飛,打得辯駁的碎石塊簌簌落下來,她本能地回身護住宋十九,同她一齊蹲在巨石後。
她將符紙捏起來,又碰碰宋十九的手腕示意她作好準備,恐怕引起了騰蛇的注意,她將下唇抿得發白,側耳靜靜候了一會,那頭卻半點動靜也無,她斂住呼吸,游移著探出頭,隱蔽地窺探。
比畫面更先入耳的是芸娘的呻吟聲,她仰躺在地上,一身旗袍半褪,長腿難耐地擰著,汗水打濕了如雲的秀髮,橫七雜八地貼在臉上,一半沿著肩頸探入豐腴的胸脯。
皓腕上的鐲子在地上磕碎了,她抓著一叢死去的枯草,將脖子劃出拱起的弧度,上氣不接下氣地哀吟出聲。
她的白衣是黑夜裡最引人注目的燈燭,此刻竟隱隱發著微光,流螢一樣自上而下將她包裹住,她扭動身軀翻了個身,才終於現出了令她痛苦不堪的物事。
那是一根一人粗的蛇尾,青灰色,生著堅硬的鱗片,自芸娘的身子裡探出來,蚯蚓一般扭曲著來回橫掃,尾根兒鞭打至石壁上,鞭出一痕火星子,再甩到地上,從枯草上拉出粘膩的痕跡,四周落了星星點點的火光。
螣蛇,主驚,司火。
李十一將握著的符紙放開,終於明白為何螣蛇未留意她們的驚擾,那火光消失之處堆疊著蠶蛹一樣黑乎乎的東西——它在蛻皮。
蛇蛻皮時最為虛弱,靈氣大減,是故要附著鬼身,也因此才無暇顧及其他。
細小的火苗躥進了李十一波光灩瀲的瞳孔里,好似不自覺生發的希望,若螣蛇選在此地蛻皮,那麼這山洞,便該是它目前長居之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