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向來憋不住話,李十一最是了解她,因而分明知曉她情緒不對,也仍舊頗有耐心地等著她開口。
想到這一處,阿音忽然笑了,心裡的嘲諷又添了一層。
可笑的是,她仍舊按著李十一所想的,先開了口:「你找螣蛇去了。」
她用了一整個洗澡的時間來冷靜,話一出口仍舊覺得舌尖發麻,長發攏不住發梢的水滴,就如同她也攏不住橫衝直撞的情緒。
李十一面具一樣的五官終於在幾個字里有了鬆動,阿音以餘光瞧著,仿佛勝利了一般撕破了李十一的淡然,卻在她露出略微無措的眼神時心痛得無以復加。
阿音深深吸了一口氣,用力得肋骨都疼,她站起身來一步一頓走到李十一面前,目不轉睛地望著她,在腳步聲中細數二人厚得同史書一樣的經歷,她翻啊翻,念啊念,不曉得該如何定義自己荒唐而可笑的一生。
她自以為的瀟灑同不羈,自以為的犧牲同矯飾,原來面前的人一直都清楚。清楚她像個廢物一樣被螣蛇驅使,在煙花柳巷中身不由己。
她若無其事地聽著她說「理想」,說「恩客」,說「桃李滿天下」,她該是以怎樣的心情來看待她呢?心疼?惋惜?愧疚?
去他娘的愧疚。
她「噗嗤」一聲笑了,腦袋一晃一晃的,晃得水珠子也搖搖欲墜,她以喑啞的嗓子問她:「你什麼都清楚,怎麼不說呢?」
不想說,懶怠說,還是無話可說?
自己撐著一身自尊同驕傲,自以為藏得十分好,她同李十一說是她嫖了那些男人,說無人有福氣能獨占她,說她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音大奶奶,到老了還留著風流韻事。
她那時望著李十一的眼,以為她信了,於是自己也便信了。
然而此刻李十一微垂的眼眸,襯得她張牙舞爪的戲碼拙劣到不堪入目。
「你說話,李十一。」她望著她,尾音裡帶了似有若無的祈求。
李十一終於抬起眼,眉頭同眼皮的褶皺泄露了她內心的波動,然而她仍舊習慣性地將嘴唇抿著,好似只要將唯一的情緒出口掌控嚴實了,便無人能窺探她內心的無助和脆弱。
阿音走上前,手裡的火柴盒被捏扁半邊,指頭動了動,想要不管不顧地拋棄粗糙的盒子,去追尋唾手可得的紅潤的柔軟。
可她將那兩片柔軟抿得這樣嚴實,連一點子動人心弦的顏色,都是自邊緣里泄露出來的,好似在同阿音說,別肖想了,若是緊閉了門扉,即便是探出一兩株繞牆的紅梅,除卻提醒院兒里上好的春光,此外沒有半點作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