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一提步走過去,環繞半圈:「阿音呢?」
五錢在桌邊翻著一本兵書:「同阿平先生吃飯去了。」
阿羅抿了抿蒼白的嘴唇,抬眸看向李十一:「要上山麼?」
她頓了頓,又道:「她大抵不曉得你要白日去。」
她不知自己為何鬼使神差地替她解釋了一句,這話在李十一同阿音的關係里顯得有些多餘,也襯得她自己有些多餘。
李十一擰了擰眉頭,眨了兩下眼,最終未說什麼,只問阿羅:「你去麼?」
阿羅以手支著下巴,忖了忖,道:「如今神荼令在你手裡,我是不起什麼功用了。」她將眼神落寞地沉下去:「我等她。」
這是她說過最卑微也最固執的一句話,她守候阿音守候得足夠久,久到她不敢確定這是不是最後一回。
李十一動了動嘴皮子,而後封閉了唇線,無風無浪地「唔」一聲,越過她要往外走。
影子掠過阿羅面上時,她聽見阿羅以極低的聲音喚了一句:「阿蘅。」
李十一停住步子,阿羅什麼也沒說,又將身子縮進太師椅里,側耳認真地聽著曲子。
但李十一極其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安。她低了低優美的下巴,未將手抽出來做出什麼安慰性的動作,只回了一聲:「嗯。」
她未再否認令蘅的身份,阿羅踏實了許多,目送李十一長腿一邁,同宋十九前後踏出門檻。古老的小樓又靜了下來,戲曲的唱腔華麗而荒唐,嗓子將幾百年的悠長吊起來,一層層拔高,停在情意的最頂端。
白日的縉雲山霧氣繚繞,似打翻了承載雲朵的容器,散亂地充盈在林間。李十一同宋十九按著阿平的指引,避開昨日布有陰陣的地方,沿小路直往西南面去。李十一一面走,一面在路上作了標記,確認未走回頭路,又依著記號轉了一小圈,往風水上佳處尋去,終於在一彎橫水前找著了阿平口中的墓穴。
說是老墓,卻是一個雜草掩映的山洞,洞外橫著一人高的巨石,石下汪著泥濘的水盪子,足有一人高的草杆子自水中拔出來,守衛兵似的駐紮在門口。
李十一自靴子裡掏出一把匕首,利落地將野草薅了砍盡,再同宋十九合力將巨石推開,只推了一小個縫,二人便閃身進去,「嚓」一聲硫磺味兒乍起,火摺子將小小的簡易火把點燃,微弱的光線影在石壁間。
南方到底不一樣,石縫裡乾燥得很,洞十分小,也異常簡陋,沒什麼甬道同壁龕,一旁好似塌過方,零零碎碎堆著些石子,裡頭卻是一個鄉葬形式的黃土墳包,突兀而搶眼地杵在洞穴正中央。
墳前沒有墓碑,甚至連塊木牌也沒有,孤零零地凸起,詭異而悲涼。
無名無姓無生平,這樣的孤墳在鄉野里十分常見,可這一座立在著意掩藏的山洞裡,堅硬的石壁似給它反射追光的陳列室,鋼鐵一樣的色澤似極了圍守它的鎧甲,甚至連嗚嗚的風聲也成了心有戚戚的絕唱,草木是它唯一的裝飾品,又是唯一的陪葬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