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您已經去世了。」耳旁響起的是李十一鎮定而輕柔的嗓音。
老婦一怔,疑惑的神色填滿皺紋,而後她囁嚅了幾回,最終選擇不置一言等待真相。宋十九這才神思恍惚地抬起頭來,說:「九……我,我並非讓您長生至今,而是抹去了您關於死亡的記憶,而後停住了您死後的時間。」
旁人未必知道她說出那個「我」字時需要多大的勇氣,她感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酸軟,也前所未有地在承擔。
她亦明白了自己為什麼入洞時會有別樣的感官,她應當是以秦良玉的墳墓為法陣,將她死亡的記憶封存在了洞內,邁入洞口時,熟悉的術法波動是提醒,也是回歸。
她心酸極了,也害怕極了,她很想撲進李十一的懷裡不管不顧地大哭一場,問她信不信自個兒當初一定是因著老將軍的哀求心生不忍,才出此下策替她掩耳盜鈴。可她終究未再任性,只是將自己細小的頸椎彎下去,以沉默的剪影與李十一相對。
可怕的死寂後,老婦將握著宋十九的手放開,抬了抬,而後又略顯慌張地握住了白桿槍。長槍在手,令她尋回了些踏實,她面上一派平靜,未責難什麼,也未歸罪什麼,只又看了一眼李十一,問她:「方才我問你是什麼模樣,你…能同我說麼?」
她在這山中困得太久,尋常人誤闖禁地,會因著鬼打牆繞出去,抑或被葉兵嚇破膽飛也似的逃下山,從未有與她打照面的機會,以至於如今,她才見著這兩個如此著裝的人。
李十一聰慧地明白了老婦的言下之意,她將薄唇一抿,道:「如今是民國十四年。」
「十餘年前,清朝便亡了。」她嘆道。
老婦蒼老的面容沉下去,眼神怔怔然望著地面,那裡雜葉凌亂,覆蓋了一層又一層,若沒有人的腳步撥弄,便瞧不見一丁點泥土的顏色。
半晌,她才抬頭,看的仿佛是李十一和宋十九,又好似透過她們望著別處的虛空。
她問:「那麼,我的大明呢?」
作者有話說:
白杆兵和秦良玉的事跡參考了百度百科的介紹,沒有查證可靠的典籍記載。如有錯漏,歡迎指正。
第72章 不許人間見白頭(九)
世間最殘酷的詞語,物是人非算一個,滄海桑田也算一個。
大明早已埋葬,甚至連死敵也屍骨無存,所有的執念被時代的變遷顛覆,國讎家恨沒有人記得,唯有自己記得。
秦良玉陷入了空洞的安靜中,似被拋棄的幼童,鶴髮雞皮同她懵懂的神情對比得如此荒誕,她又將白桿槍握了握,左手伸出來,覆在落葉上空,五指收攏稍稍一抓,樹葉似被拎起一樣塑成半個人形,她再一放,又散沙似的落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