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我嫌棄韃子的衣裳難看,正穿著一身晚唐時絳紅色的公子服,頭髮松松束了一半,我瞧著她略帶詫異的神色,心知她將我當作了登徒子。
其實我來尋她,還為著一樁公案。
聽聞三百年前府君令蘅眼饞地藏王的諦聽,想要尋一小寵,天上地下挑了一遍,只說燭龍尚可。
尚、可。
我壓下心頭火,只一事歸一事,同她細細辯了一回朱厭的去路。
她生得面目可憎,講話倒是很動聽,你可曾聽過雪化時窸窸窣窣砸在心上的聲音,便是那一種。
她同我說,朱厭乃凶獸,主兵燹,見則有兵,有興戰之過,應淪為牲畜,任人宰割三世。
我答生來如此,何過之有,凡人生要吃喝,食雞捕兔,難道也是罪過麼?
她又道,朱厭令帝王生征戰之心,帝辛東征,玄宗西伐,蒙古國無度拓疆,硝煙紛飛,民不聊生。
我笑問,帝王本心,怎能歸罪外物,若皆是朱厭攛掇之過,守成之主是為何?懷柔之主又為何?
康熙年後,朱厭伏誅,再無征戰,如今又是怎樣的光景呢?外敵難御,百年恥辱,內有割據,四分五裂,又該是誰之過?
她顯見說不過我,只淡淡道,旁人有因,朱厭未必無過,判令已下,無需再言。
說話時她蹙了蹙眉頭,像是疲乏得很了,越過我便要往去處去。
我伸手攔她,這便與她動了手。
我與她自黎明打到黃昏,又從黃昏打到黎明,打得地上經過的遊魂皆抬頭往上看,打得那喚作閻浮提的丫頭要調魂策軍,令蘅卻提著燈往後一退,道:不必。
不、必。
這是她第三回 冒犯我。
那始終未放下的燈,也勉強算半回。
我擅御時,便捏了個控時訣劃出一圈晝夜無序的結界,同她在裡頭打了個難捨難分。自民國打回先秦,又自戰國打至晚清,硬生生打足了幾百上千年,筋疲力盡地落了地,跌進目瞪口呆的遊魂堆里,正經的時辰才過了三日。
令蘅落在橋上,仍舊是裙擺蹁躚的一朵白玉蘭,手裡的燈搖搖晃晃,始終未滅。
我望著她只散了一點的髮髻,決意智取。
她不趕我,我便在泰山府住了下來,整日裡跟著她,留心她的破綻。
我瞧見了她許許多多的破綻,其中最大的一樣,喚作孤獨。
她不愛飲茶,只喝溫水,不愛顏色,只穿白衣。偶然凌晨時處理完公務,她會拎著那盞孤零零的燈,在黃泉邊上瞧一眼渾渾噩噩的魂魄,看一眼漫天的星辰,而後沿著假汴河橋回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