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十一不瞧人,低頭盯著腳下,走得踏實又輕巧。
宋十九卻仍舊在拐角處伸手扶了她一把,只挨了一小下,又矜持地收了回去。
不對勁兒。阿音擰起精細的眉頭,眼珠子來回掃。
人同人的距離是門學問,往往熟稔到了極點便是客氣,而最曖昧的部分,便恰恰是這靠近後的疏離。
二人同阿音阿羅打了招呼,李十一卻並未有解釋宋十九緣何回來的心思,徑直在沙發上坐下,右手鬆松握拳抵住鼻端,不大聲地咳嗽了兩回,宋十九耳朵一動,伸手碰了碰桌上的水壺,拎起來傾身為她倒了一杯滾燙的熱水。
她遞給她時眼神仍盯著桌面,仿佛擺在上頭的報紙十分值得探究,而揚起的手背不過是頂隨意的動作。
李十一接過去,抵著下唇飲了一口。
她的神情很疲憊,連翻書的欲望也無,只將胳膊撐在扶手上,倦倦然揉著眉心。
揉眉心的動作一頓,她的睫毛微微顫了兩下,眉心不大明顯地蹙起來,眼神虛虛地眯著。
宋十九將二郎腿放下,高跟鞋一踏,起身去點了一盞燈。
屋裡亮堂起來,將李十一眉間的溝壑霎時熨平整,她撐著額角抿了抿唇,眼裡有不明顯的笑意。
阿音看看重回沙發座上埋頭看書的宋十九,又看看神思怠怠的李十一,心裡罵了句髒話。
像是有一隻剛足月的小貓兒百無聊賴地撓著她的心臟,酥癢中帶著一點兒不過分的疼,將她橫衝直撞的好奇心撓得無限大。
「吃什麼?」李十一終於出了聲,帶著濃重的鼻音,嗓子也有些啞。
宋十九這才轉頭,將垂下的頭髮勾到耳後,眨眨眼先是看一眼李十一的嘴唇,然後才認真地思索起來。
抬頭那一瞬,她眼裡什麼內容也沒有,迷茫得仿佛在神遊天外,只消一眼,阿音便曉得她方才壓根兒一個字也沒瞧進去。
這樣心不在焉的神情阿音熟悉得很,這種分明就在身旁卻任由想念發酵的念頭阿音也熟悉得很。這一回不必問阿羅,她自己便明白了。
李十一被睡了,並且,應當是被翻來覆去地睡了。
她陡然生出不合時宜的憐憫。究竟為什麼生出這樣奇怪的情緒,她也說不上來,但她時常如此,碰到難以形容的八卦,心裡頭便會當先嘆一句——作孽哦。
為將宋十九哄回來,竟付出了這樣的代價。
「吃抄手麼?」李十一又問,說話時帶著煙霧一樣的尾音,煙霧消散時薄唇上下一碰,光滑白皙的脖頸因著吸氣往裡一收,掩在襟褂里的青筋亦隨之一動。宋十九未必能說出什麼叫性感,但她在李十一的肌理脈絡間感受到了猝不及防的吸引力。
從前她的吸引力被灰頭土臉地掩藏著,如今日益蒸發出來,似釀得年頭足夠的酒,眉角眼梢都十分撩人。
但這份撩人有著天然的分寸感,並不冒犯,也不過分,只蝸牛一樣伸出敏銳的觸角,在觸碰到萬丈春光時羞澀地縮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