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落的中央踏著兩個清瘦的身影,李十一埋頭數著石板路,至中央略青的一塊停下,五指一合將掌心簡易的羅盤收攏,塞回靴子裡。
何家村依山而建,東興龍骨,西下削平,按風水聖典《撼龍經》里所言:平地龍從高脈發,高起星峰低落穴。李十一依貪狼至破軍之星勢,尋了村里聚龍匯金之源地,此處為正風正水,四方圍合,村落周遭樹木同氣連枝,皆根於此。
李十一對宋十九點了點頭,而後俯下身子,於北向井內貼坎卦符,南向點燈,燈下書離卦符,東向柴木中插震卦符,最後將金懷表掏出來,擱到西面,以兌卦符封貼。
金木水火各安四方,中央一抔黃土,八卦陣。
一系動作做完,恰恰是子時正刻。李十一直起背,又掏一把紙片,落地成人,她輕聲道:「聽聲。」
紙人四散而去,或爬往屋檐,或貼於角落,盤腿坐下報信護法。
宋十九立於陣法正中,待四下又歸於寂靜,才水目依依望了望李十一,隨後合攏雙眸,手腕顫動,將玄鐵浮光扇往上一拋。
鐵扇徐徐展開,奪取萬千月華,光影自扇面的鏤空處透出來,將時辰碾落成細碎的泥屑。扇面上有巍峨的群山,娟秀的溪流,纖弱的扶柳,同爛漫的春花。
薄如蟬翼的花瓣輕輕一顫,柔似絲絛的柳枝略略一打,山河俱震,日月沉塘。
被風吹動的符紙頓住,南面的幽幽燭光頓住,遠處依依稀稀的竹筒聲頓住。村落似有了筋脈,被一雙大手自地底下拽住一抽,筋脈盡斷,生機頓失。
唯一例外的李十一站在陣中,微微蹙眉,將眼神投向玄鐵扇。
月色穿過扇面,碎雪似的落下來,落到宋十九身上,似拎起了她的骨頭,腳尖悠悠然一踮,便脫離了地面。
手背上的鱗片若隱若現,眉間現出了一彎青白色的龍紋,宋十九垂著秀麗的脖頸,面上一派清然,待扇面的浮光將她的臉頰盡數暈染,她才抬起右臂,掌心豎直,往外抵門似的柔柔一推,捏了一個無畏印。
一如她的表情,無所畏懼,心神篤定。
地面出現了細小的裂縫,似乾涸了幾十年似的,沿著陣中央四散裂開,那裂紋仿佛有了神識,大半避開了房屋居所,雷劈似的襲向村落里的樹木。
子時三刻,李十一將手中的神荼令拋向空中,在令牌的旋轉中盤腿而坐,左手拇指同中指相捻,豎於胸前作說法印,右手垂下指端,成與願印。
二印相成,神骨初現。
夜幕里只剩交錯的呼吸聲,同成百上千的樹木被撼動的拔地聲。李十一輕抿嘴唇,聽見身後的宋十九裊娜的細語。
「日游夜遊,乾坤因由,混沌未開,時不我待。」
李十一頸邊的紅痣嬌艷欲滴,仿佛被宋十九繞樑的餘音蠱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