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歇在臨近的小鎮上,鎮極小,客棧也破,木質小樓里有遮掩不了的霉味,偏偏老闆愛薰香,沖得味道更是怪異。
李十一同宋十九早早梳洗完畢,坐在桌前看書,攤開時裡頭夾著幾頁春萍練字時的宣紙,李十一將其拿出來,忖了忖,忽然道:「要一直帶著她麼?」
不是命令,也不是逼迫,好似只是隨口一問,若宋十九說帶,她便「嗯」一聲,再不過問地陪她走下去。
可宋十九猶豫起來,她望著橫七豎八的字跡,在眼裡漸漸糊作一團。
她問:「若她回去了,還會記得我們嗎?」
「不記得。」李十一道。並且,她所有留下的痕跡皆會消失。
宋十九將同春萍的合照掏出來,擺到桌上,瞧著它發怔。
門被輕輕地拍了三下,李十一偏頭應了一聲,卻是春萍。
她穿著略有些長的襖子,袖口蓋過指甲,令李十一想起幼年總穿大衣裳的宋十九。
「怎麼了?」李十一的聲音很溫柔。
「睡不著,說說話兒。」春萍走進來,乖巧地將門掩了,拉著宋十九的手坐到桌邊。
宋十九有心事,連笑意也很勉強。
春萍見她這幅模樣,眨了兩下眼,忽然笑了:「十九姐姐,你說,我聰明不聰明?」
她甚少如此主動起話頭,也從未討要什麼誇獎,宋十九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。
春萍自顧自道:「我想,是聰明的。」
「那日,你同十一姐姐出去,我原本想同你說,我見過了塗老叔,卻沒起燒。第二日我便明白了,塗老叔不是人。」
「你同十一姐姐救了何家村,你卻傷得好幾日醒不過來,待咱們走了,卻聽說何家村亡於雪崩。我便又明白了,我娘常說,閻王叫你三更死,絕不留人至五更。個人有個人的命數,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」
「我……」不想再留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,也不想再讓任何人為自己承擔和冒險。
春萍抬頭,笑吟吟的:「十九姐姐,將我送回去罷。」
宋十九自她說第一個字起時便有預感,聽到此言卻仍舊心頭一震,她哽著喉頭望著她,濡濕的呼吸令眼眶迅速模糊,但她咬著牙根,牢牢記著劫後餘生的李十一囑咐她的「不哭」。
「我這幾日,吃飽喝暖,卻成日在想那一頭。」春萍盯著自己的繡鞋。
「那一頭,還有許多許多的人正遭受劫難,我若是……我若是因一人的偷生,令他們再多遭受一日,一個時辰,一秒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