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“看看吧,不回来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哦,过了十二点我可不锁门啊,谁爱进谁进!”
……
“没别的事,就是想找你喝酒。”
这是娄烨看到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《颐和园》完了!”
这是第二句。
当褚青赶到小饭馆的时候,娄烨已经坐在那里,桌上撂着两只空酒瓶,没菜。棚顶的吊灯昏黄,墙皮漆黑,棉布帘子也不太严实,嗖嗖地往里灌风。
“哥,你想喝上我那儿喝去,在这干吗呢?”他见对方摇摇坠坠的,连忙过去扶。
“不,不用,这就挺好!”
娄烨的酒量略差,加上心情抑郁,不觉有了丝醉意。褚青没办法,只好道:“那咱叫几个菜,别喝凉的。”
说着,他唤过服务员,点了个锅仔和两道炒菜,酒也换成了38度的绵竹大曲。那服务员的表情极其惊悚,想问又不敢问,纠纠结结的退下。
亏得店内没别的客人,否则肯定骚乱。
而此时,他才接过话头,道:“你刚才说什么,怎么就完了?”
“后期做完了……”
嗨,他松了口气,可下一秒,娄烨又道:“也特么快完了!”
“我把《颐和园》送去审查了,没过,我打算再送。”
“我知道,它过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,它不能上映。”
“我知道,他们会用一个特可笑的理由毙掉那部电影。但我也没办法,我干活的时候老是忘了那些东西,这个你能拍,那个你不能拍……”
“……”
褚青默默听着,连菜端上来了都没动。
当初,一群朋友就劝过娄烨,没听,如今也不是在后悔,是憋着,是压着,是忍着,是最极限的跟老朋友聊一聊。
那片子他知道,有青春,有骚动,有裸体,有反思……但这都不重要,最吓人的是,里面还有八九。
你以为《蓝宇》被禁,真是因为同性恋吗?不就是稍稍提了几笔天安门吗?更别说《颐和园》这种明目张胆的描绘。
其实整个第六代,贾樟柯妥协过,王小帅妥协过,张元直接堕落,管虎游走在商业与文艺之间!
只有娄烨,这个黑黑瘦瘦的小个子,直到十年后,仍然死倔死倔的站在自认为有价值、有灵魂的电影废土上。他不一定正确,但一定值得敬佩。
娄烨一盅一盅地喝着酒,偶尔夹口菜,强大的自制力仍然掌控着头脑的思维,道:
“我以自由的表达方式进行我的电影工作,却被首先理解为对禁止的反抗。这就是我们的现实,我们必须无条件接受对我们每个人的各种分类、定位和命名,无一幸免。”
“我不希望我面对的事情,是以后20岁的导演还要面对的。他们拍第一部第二部影片的时候,应该比我们要好。”
他保持着惯有的说话口吻,深刻,矫情。褚青没有笑,甚至不敢喝酒,免得两个人都醉倒。
在这样的夜里,被老朋友叫出来,除了同喜同悲,还能干什么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