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感覺又一次朝他席捲而來,他想要摸摸自己的心臟確認是否是零件的問題, 又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身體了。
沒有身體,但曾經的感覺還在。
他好像真的錯了。
那種感覺並不是他的心臟零件出了問題,而是因為他真的對林殊感到抱歉。
後悔,懊惱,原來是這樣的感覺。
那現在呢?
他再一想到主人,卻突然沒有了繼續叫喊的勇氣。
原來不是主人不喜歡他,是他真的錯了。
黑色的箱子被堆在零件室的角落,聲音一時響起又一時寂靜。
另一個仿生人穿上那套熟悉的西裝,在零件室搬上搬下,為張鐵匠的製造做準備工作。
不知多少個日夜,一個穿著白色長褂的男人站在箱子面前。
仿生人站在他身邊:「主人,這箱垃圾還要嗎?」
張隨動了動嘴唇。
他想說,這不是垃圾,這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作品。
可之前的張隨從不這麼認為。
從很早開始、從張隨得知自己是仿生人的那天起,他就覺得自己失去了創造力。
他不會創新,只會復刻,他厭惡自己的仿生人身份,同時也厭惡自己製造出來的仿生人。
張隨認為他和自己一樣毫無創造力、只是一具冰冷的機械體。
所以那麼多年,他只製造過一個仿生人。
「他叫小司。」
張隨的聲音很輕,幾乎聽不到,但身邊的仿生人還是聽清了他的話。
「原來它有名字。」仿生人點點頭。
「那麼主人,我們要扔掉小司嗎?」
張隨沒有說話。
人一生大抵只能創造出一件富有生命力的東西,它耗費人的全部心力,是創作者用自己的血肉堆築成了新生命。
張隨之前以為自己這輩子沒可能創造出一件這樣的東西。
但他現在才意識到,自己似乎早就創造過了。
張隨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給自己打氣,片刻後蹲下身屏氣凝神打開面前的盒子。
.
「小司?」
他醒來了。
小司不記得自己沉睡了多久,只知道睜開眼睛,面前就是一片光亮。
溫暖的小屋,身下是舊樣花色的布藝沙發、爐上燒著開水,牆上掛著一張頭髮花白老太太的照片。
一個男人在爐灶前忙碌。
但呼喚自己的卻是不遠處的另一個人。
「小司?」
她又喚了一聲,小司回過神,視線聚焦在女人的臉上。
「……我認得你。」小司說。
楊慕托著下巴,有些好笑地說:「你認識我?那我是誰?」
小司沉默片刻:「……我認得你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