哦,想起了一件事。大学报名的那一天,她有事不能去。大学学费要打到学校发的卡里面去。学杂费五千多,她在我卡里打了六千块钱。交完学费之后,班长说要买几本教辅。我没考虑太多,就把钱给交了。
第二天早上四点半,她出差回来了。冲到我房间里面劈头盖脸的就骂我,骂了我半个小时。无论我怎么解释,她都坚信我把钱给用了。她骂我不务正业,和我爸爸一样,只会吸她的血
张婷握紧了拳头,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:她骂我的时候,我动了杀心,我想杀了她!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,就因为我是她的女儿,她就能肆意的践踏我吗?!
张婷的杀意很快被悲伤取代:可是我怎么能杀了她,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。她半辈子都在围着我转,为了我付出了一切。我怎么能对她动手?除了痛哭,我根本没办法下手,也下不了手。当时我就意识到一件事,我这辈子,除非死,不然逃不出她的桎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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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匀觉得自己光听张婷说说快要窒息了,然而真正令人窒息的才刚刚开始。
张婷悲怆的说道:我的大学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,延续着初中高中的风格,除了她不再接送我,我还是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。每天在公交车上的那一个小时,成了我最放松的时候。
有一天在车上,我恰好遇到了高中的班长。对,就是那个给了我一根棒棒糖,却背了污名的班长。他回家有点事,没想到正好遇到了我。然后我们就联系上了,再后来日夜发信息问候,可是那些信息,我看完了只能删除。我太了解我妈了,她班长家境不如我家,她不会同意我和他在一起的。
理智告诉我,最好能分开,可是感情却做不到。我好喜欢他,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爸爸的痕迹。然而纸包不住火,毕业之后没多久,我妈检查我手机的时候,他正好发信息过来,我们的关系暴露了。
我已经不想回忆那一段经历了,那段时间可以用天昏地暗四个字来形容。我妈得知这件事之后整个人就疯了,她冲到了班长家指着他爸妈的脸骂,说他们家要什么没什么,说班长不知廉耻勾引我
张婷说不下去了,她急促的呼吸着,缓了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至于我,更惨。什么词难听,她就骂我什么,什么婊、子、荡、妇、想男人了我不知道一个母亲出于心态用这种词语来辱骂自己的女儿。我到底犯了什么罪,要承受这样的侮辱?
我的手机被摔碎了,房间里面的东西被砸了个干净。从那天开始,我就没有自己的房间了,因为她随时随地都要来检查我的房间。我的房间里面不允许出现她不允许存在的东西,家里三个房间,我轮流住,但是每个房间,不允许睡超过三天。
君匀觉得他快疯了:你妈有毛病。
张婷苦涩的笑了:是啊,是有毛病。我用了二十多年才知道这个,你们只是听一听就窒息了,身为当事人的我,只有更无奈和绝望。
班长跟我提了分手,他说我这样的家庭他高攀不起。我知道,是我对不住他,他真的很好,是我不配。分手之后,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。找来找去,她看中了方勇。
我不喜欢方勇,更不喜欢方勇的妈。看到这两个老太太在一起,我浑身的汗毛都会炸开。可是我认命了,别折腾了吧,我这样的家庭,我这样的人,不配得到幸福。方勇家给了我家二十八万八,我妈欢天喜地的把我嫁出去了。
和方勇结婚之后,她松了一口气。只是一直在给我灌输奇怪的思想,什么有用的女人要抓住男人的钱。方勇家开公司的,我只是个老师,我不会记账也不懂理财,方勇心都不在我身上,钱怎么会在我身上?
方家重男轻女,我一直都知道。我很小心的避孕,可是还是被发现了。这次我面对的是两个老太太的夹击,方勇她妈说我绝了他们家的后,我妈说我不懂事呵
想到了伤心事,张婷反而哭不出来了:我还是没能守住底线,怀孕了。三个多月的时候,方家人就逼着我去做B超,是儿子就留着,是女儿就打掉。我不懂,方家又不是没有钱,为什么连一个女儿都容不下。我想着,哪怕离婚都要保住我的孩子,去他妈的方家,大不了我一个人养大我的孩子。
可是我真的很没用,我妈在我面前又哭又闹。说我不懂事,不识大体,要是错过了方家这么好的人家,将来没人要。她说我还年轻,将来还会有孩子,一个女儿,打了就打了吧。有个儿子也好,将来可以送终,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我不是个儿子。
张婷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战: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我妈有多恶毒。她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爱我,她不嫁人,是因为她爱面子,她要营造出坚强的人设,任谁说起她屠建兰都要竖起大拇指的那种。可背地里她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,我只是她的一个玩物。
她性格不好,即便有人娶她,也受不了她的性子。索性守着我,养一个小奴隶,将来能为她养老又能乖乖巧巧任由她打骂。
我哭了,为了我,也为了我的宝宝。一想到我的宝宝会在这种没有爱的环境里面长大,我再也没有勇气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。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,不来就不来吧,我不希望我的女儿步我的后尘。约了时间之后,我就去做了流产。
天意弄人,谁能想到方勇做出那种荒唐事出来?我妈得知这事的第一时间竟然是笑,她说方家这次理亏,以后再也不敢拿捏我了。在不知道方勇伤情之前,她一直在劝还在小月子里面的我回去怎么收拾方勇。
说实话,我恶心的快吐了。我恶心方勇,恶心他妈,更恶心生我养我的妈。或许她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个人,也会有自己的思想。
君匀唏嘘不已:哎作孽。
张婷冷静的说道:知道方勇伤情之后,我妈当机立断让我离婚。她说我还年轻,方勇没有后了,跟着他没好日子过。于是她要了方家五十万,我和方勇办理了离婚手续。
君匀缓声问道:后来呢?为什么还是想不开?
张婷道:没出小月子,我妈又张罗着给我相亲,她相亲的第一原则就是对方要有钱。她看中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,老板家里有儿有女,她说,我跟着他会衣食无忧。
张婷深深的吸了两口气:当我看到那个秃顶大肚子油腻腻的男人时,我妈满脸堆笑。我看着她的脸,只觉得可笑。我能理解她这些年被岁月摧残觉得有钱就是万能的想法,但是我从心眼里觉得我这一辈子毁了。不会再好了。
就算我对自己说一万遍,我妈是为了我好,我还是控制不住的恨她。恨到想要杀了她,可我还是下不了手。我们两个必须死一个才能让生活归于平静,杀不了她,我就只能杀了我自己。
自杀前的那个晚上,我想了很多。想到了爸爸给我做的小风车和蝈蝈笼,这些年搬家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。那一刻,我突然就想爸爸了,我想爸爸一定不希望我这么痛苦。我想去找他了,想抱着他哭一场,再坐在他肩膀上玩一次风车。
这辈子我没希望了,希望下辈子能有疼爱我的爹妈,能投胎到一户好人家。又或者不投胎也没事,让我忘了这些烦恼,不再被人牵着鼻子走。
张婷面上露出了笑: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,我好开心。这是我在爸爸死了之后最开心的一刻,再也不会有人束缚着我了。
君匀遗憾的叹了一口气:可惜,你失算了。张婷面上的笑容再一次凝结了:是啊我都已经死了,却没看到爸爸,也没看到传说中的黑白无常。我就被这么一根绳子捆着,我妈走到哪里,我就飘到哪里。
张婷痛不欲生的说道:听着她对周围的人说着我的罪过,说着她有多么不容易,我有多狠心。真是死了也不得清净。
凤行舟低声问君匀:什么情况?执念不是她生出来的?
君匀应了一声:嗯,还记得我们进门的时候门突然关了吗?他从铜钱孔中看到了一些黑色的沙砾状的东西,难怪当时他没感觉到阴气,原来那东西不是张婷身上流露出来的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