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(2 / 2)

再往前,湖畔的点点微光渐次坠入眼帘。细柳垂丝,在晚风中柔婉地飘摇,数只海鸥低低掠过如镜的湖面,翅尖点碎一池浮光,荡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

天地静谧,美景如画。

岁月如此静好,却让她心口发疼。

薛莜莜在那棵柳树下站定了。

时间仿佛随之凝固。

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,只任湖边的风一遍遍掠过,吹起她耳畔的碎发,直至脸颊被寒意浸得麻木、失去知觉。

也正是在这片刺骨的麻木中,她不听使唤地,感觉到一颗又一颗的泪,无声地滚落。

这是在父亲死后,她第一次落泪。

“妈,爸……他也终于如愿的死了。”

“你们都如愿了……”

“好伟大的爱情。”

“呵……”

诡谲的话语,薛莜莜在发泄心中的情绪。

无用的眼泪是极短暂的。

她依照薛树的嘱托,将骨灰洒向那棵柳树旁的湖畔。

风起时,白色的尘末被卷起,如一场无声的雪,最后一次刮过薛莜莜的眼眸,将那一点点泛红的脆弱吹散。

最终,凝聚起仇恨的气息。

送走父亲那天,天地晦暗,电闪雷鸣。

而今,当薛莜莜亲手将他的骨灰挥洒一空时,宿命般的雷暴再度撕裂天际。

狂风卷着骤雨,仿佛一场轮回的审判。

薛莜莜冷笑,整了整衣领,毅然走入风雨。

身后,白骨随风呼啸,是为她最后的践行。

……

狂风撕扯着天空,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可以将所有不好的气息掩埋。

素宁站在杨家的廊下,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天地,轻轻摇了摇头。她转身朝屋里那个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女儿说:“绯棠,今天就别出去写生了,雨太大了。”

陷在沙发里的杨绯棠瞥了眼窗外混沌的天色,沮丧地叹了口气:“连老天都不肯成全我。”

素宁温声问:“你钢琴弹得好好的,怎么突然想起要画画了?”

杨绯棠一把拉过薄被蒙住头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妈,你不懂……艺术都是相通的。”

“是啊,妈不懂这些。”素宁也不争辩,只是含笑催促,“我让宋妈沏了好茶,你快些起来。我们母女,好久没有一起好好赏场雨了。”

雨幕如帘,廊下的小茶桌已布置妥当,描金瓷杯在阴翳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茶香被水汽一蒸,迎面扑来,暖融融地沁入心脾。

杨绯棠小啜了一口,目光悄悄落在身旁沉默饮茶的素宁身上。“妈——”她轻声问,“你眼下怎么青了一片?夜里没睡好吗?”

素宁摇了摇头,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心口,望向天边浓墨般翻涌的云层,“也不知是怎么了。”她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,“也许是天气不好,连着好几夜,总是睡不踏实,噩梦缠身。”

杨绯棠又抿了口茶,嘴角扬起明快的笑意:“那还不简单?今晚我陪你睡。”

素宁侧目望着女儿,心底不由感叹年轻真好。这孩子连日熬夜创作,肌肤却依旧莹润透亮,仿佛有光华在底下流动。

“你今晚不画了?”

刚才还明朗的杨绯棠,一提起画画,眉眼便低垂了下来。她伸出赤足的脚尖,轻轻探向廊外飞溅的雨丝,声音里带着几分怅惘:“找不到合心意的模特啊。”

素宁轻轻吹开杯沿浮动的茶叶,眼含笑意:“你挑的那些模特,个个高挑水灵,随便哪位都够资格上荧屏了,怎还入不了你的眼?”

杨绯棠半垂着头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声音里透着一丝索然:“都是些俗物罢了。”

——终究差得太远了。

在杨绯棠的美学准则里,真正的美必须历经三重淬炼:皮相要美,骨相要雅,而最难能可贵的,是那份超脱形骸的神韵。

“这次,怎么这么着急?”

素宁随口问。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对各样事物都曾热衷过,却总是三分钟热度,从未见过她对什么事如此执着。

杨绯棠轻轻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妈,你马上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了。”

素宁微微一怔,侧过头看向女儿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岁月虽在她眼角留下了痕迹,却丝毫未折损那份从容的美丽。

“你要……画——”

雨幕之中,她的声音变得干涩,却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柔软。

杨绯棠点了点头,将脑袋轻轻靠在素宁的肩头,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低语:“妈,为了你的生日礼物,我可是绞尽脑汁。珠宝太俗气,文玩古画你又不缺。所以,我想着画着试试……”

素宁沉默了。

簌簌的雨声仿佛直接落进了她的心底。她抬起手,温柔地抚过杨绯棠的长发,指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。

原本是素宁邀女儿品茶赏雨,可一旦触及心底那个禁忌的名字,她借口说身子不适,匆匆回了房。

杨绯棠早已习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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