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莜莜抬眼望向她,欲言又止。杨绯棠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在那片朦胧的夜色里,悄悄收紧了掌心。
——可是对你,我多希望会是个例外。
心里有了念想,是什么感觉,杨绯棠算是明白了。
当她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,捧着热腾腾的疙瘩汤小口啜饮时,尹姨笑呵呵地问:“画什么呢这么专注?连饭都顾不上吃,不给我们瞧瞧?”
小七也好奇地凑过来。杨绯棠的手冻得还有些发抖,却不忘竖起大拇指:“尹姨,您这手艺绝了,比我家大厨做的还好喝。”
话题很丝滑地被杨绯棠引开了,薛莜莜心底又一次泛起波澜。她愈发觉得这位大小姐深藏不漏了,无论是小七还是尹姨,杨绯棠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融入她们,并用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,让她们都真心实意地围着她转。
返程的路上,杨绯棠比来时沉默了许多。
家,对多数漂泊的旅人而言,是温暖的港湾;可于她,却仿佛是一场必须只身奔赴的风暴。
薛莜莜的目光掠过她微凉的手,指尖动了动,最终却只是无声地蜷紧。
“明天……还画吗?”她轻声问。
杨绯棠转过头,望见她眼底未曾言明的宽慰,唇边化开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当然。”
她先开车将小七和薛莜莜送回住处,才独自返回那座灯火通明的别墅。
车刚停稳,阿寻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,脸上写满不安:“小姐,杨总回来没见到您,发了好大的脾气。”
杨绯棠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:“知道了。”
她早已不是需要监护的孩童,可这些年来,父亲杨天赐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,从未有过半分改变。
推开厚重的客厅大门,杨天赐正端坐在沙发上对素宁交代着什么。素宁低垂着眼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。见女儿回来,杨天赐立即起身,脸上堆起过分用力的慈爱笑容:“乖女儿,这是去哪儿了?”
杨绯棠唇角扬起甜美的弧度,声音娇软如常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爸爸,不就是去见朋友了么?怎么又不开心了?”
那个“又”字被她有意加重,像一枚精准落下的棋子。杨天赐的表情果然松动了几分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爸爸只是担心你。下次出去,一定要有人在身边跟着,知道吗?”
话音未落,他温和的目光骤然转向阿寻,瞬间变得冰冷锐利:“阿寻,我是不是说过,小姐出门,你必须寸步不离?”
阿寻脸色一白,杨天赐已挥了挥手,“自己去领罚。”
杨天赐的声音轻描淡写,阿寻咬紧嘴唇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迅速离开客厅。
杨绯棠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,她看着阿寻消失的方向,“爸爸,是我不让阿寻跟着的,我们朋友见面,怕约束,你不要生气。”
杨天赐平静地整理着手腕的表,淡淡地说:“你是我女儿,我自然是不会生你的气。”
可这怒火总要有人承受。
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:“这次和朋友玩得可还尽兴?都去了哪些地方?”
杨绯棠沉默地走到扶手椅边坐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纹。
杨天赐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:“怎么不说话?”
半晌,杨绯棠抬起眼,对上杨天赐深不见底的注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掌控欲。
“我只是累了,爸爸。”她轻声说着,垂下眼帘,将所有情绪掩藏在颤动的睫毛之下。
杨天赐凝视她片刻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:“累了就早点休息。明天开始,让娇蕊接替阿寻,她更稳重些。”
杨绯棠猛地抬眼:“爸爸,阿寻从小跟着我。”
就因为这一次疏忽,就要把她调走?
杨天赐不紧不慢地切着盘中的牛肉:“棠棠,爸爸说过很多次,无用之人不必留着,妇人之仁更要不得。”
他将切好的牛肉轻轻推到女儿面前,声音依然温和:“再说了,阿寻不是一直惦记着她那年迈的奶奶么?前阵子我派人带老人家去做了全面体检。医生说除了有些应激反应,不能受刺激外,其他都很好。”
他抬眼看向女儿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:“上次老太太出门摔的那一跤,确实是个意外。你说是不是?”
一股寒意沿着脊背急速窜升,杨绯棠的指尖瞬间冰凉。她垂下头,长发掩住侧脸,许久,才从喉间挤出一个生硬的字: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