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薛莜莜很自然地询问“姥姥,要不要尝尝我们自己晒的豆角?简单做点吃的?”时,颜薇没有拒绝。
杨绯棠在旁边僵硬成一团了。
干嘛?为什么要留人吃饭!她害怕!
厨房很小,但灶火一开,热气升腾,烟火气便弥散开来。
颜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。冰箱门上用磁铁吸着的、记录了琐碎日常和购物清单的小卡片,沙发上相依偎的玩偶,阳台上并肩晾晒的衣物,茶几上并排放着的自制情侣水杯……点点滴滴,都是相爱的细节。
她看着薛莜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那女孩动作麻利,洗、切、炒,有条不紊。偶尔杨绯棠会凑过去,想偷吃一块刚炒好的肉,被薛莜莜用锅铲轻轻拍开。
没一会儿,杨绯棠就被赶出去买调料去了,厨房里只剩下薛莜莜和偶尔飘出的饭菜香气。颜薇看着她埋头认真翻炒的样子,走了过去,忽然开口问:“你没有恨么?”
薛莜莜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,锅铲与锅沿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。
颜薇是什么人?半生风雨,阅人无数。她敏锐地察觉到,杨绯棠和薛莜莜之间,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,她们该是没有全盘坦白。
灶火的轻响和食材在热油中发出的滋滋声,过了好一会儿,薛莜莜才关了火,将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颜薇,眼神清澈见底。
“恨的。”她轻声说,承认得坦率而平静。
颜薇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。
比起温柔的假话,她更想听实话。
这些年,恨她的人多了。
带着恨,薛莜莜还能这样对她,颜薇清楚明了的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三个人的晚餐很简单,一盘腊肉炒豆角,一盘清炒时蔬,一碗番茄蛋花汤,米饭冒着热气。菜色寻常,却因为食材的新鲜和用心,透着一股家常的温暖。
颜薇吃饭的仪态无可挑剔,细嚼慢咽,无声无息。杨绯棠饿极了,她起初还注意着,吃了几口就原形毕露,尤其是那豆角晒干后更有嚼劲,她简直是血盆大口吃个不停,被薛莜莜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。
颜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饭。
吃差不多了,杨绯棠去客厅,在袋子里翻出一把细长的、包装鲜艳的“仙女棒”,用眼神示意。
——我们去阳台放吧?
薛莜莜看了一眼颜薇。
——姥姥还在吃饭。
杨绯棠压低声音,“姥姥吃饭一直慢,她带着假牙且嚼呢。”
以前,每一次家族聚会吃饭,都要这样吃几个小时。
颜薇:……
真的是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底下“说坏话”。
颜薇发现了,杨绯棠在薛莜莜面前,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子。
不是那个在家族里需要谨慎察言观色的样子,也不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明媚却总隔着一层距离的杨大小姐。她是鲜活的、放肆的,甚至是会耍赖、会闹小脾气被宠坏了的孩子。
薛莜莜略带歉意地看了颜薇一眼,终究还是拗不过她,纵容地跟着去了阳台。
颜薇独自坐在温暖的室内,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门,静静地看着外面。
阳台上空间狭窄,两个高挑的身影几乎要贴在一起。薛莜莜点燃了仙女棒,嗤嗤作响的金色火花迸射出来,在夜色中划出一小团朦胧的光晕。
她们的头挨得很近,杨绯棠将下巴虚虚搁在薛莜莜的肩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花,薛莜莜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满满的纵容与温柔。
夜风凛冽,吹动她们的头发和衣角。杨绯棠大概是觉得冷,又往薛莜莜身边缩了缩,薛莜莜便很自然地侧了侧身,为她挡住一些风,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,轻轻拢了拢杨绯棠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那不过是几块钱一根、再廉价不过的小玩意儿,燃烧的时间短暂得只有十几秒。
可她们却那么幸福。
颜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,她极轻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,叹了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