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素家的枝蔓盘根错节,子嗣繁多。在他们眼中,素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分枝。
血缘与亲情在这样的家族里,向来被置于利害之后,轻如尘埃。
他们才不愿意去触碰舆论的漩涡,一切,以家族利益至上。
薛莜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,帮着接听部分电话,筛选信息,与律师进行初步沟通,处理一些紧急的非核心事务。然而,涉及亲属直接权益确认、关键文件签署、家族内部决策等核心环节,她终究是“外人”,法律与血缘的壁垒让她有心无力。
比起外界的滔天压力,薛莜莜更揪心的,是杨绯棠的内心。
自接到父母双亡的噩耗那一刻起,杨绯棠的精神就如同被生生从土壤中拔离,无依无根,悬浮于虚无的混沌。
震惊、剧痛、麻木、自责……种种情绪如漆黑的潮汐,反复冲刷着她。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,整夜整夜无法入眠,形同幽魂般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,她总会蜷缩在素宁卧房的地毯上,仿佛那样就能靠近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。
无数的回忆,不受控制地喷涌而上。
她记得很小的时候,被可怕的梦魇惊醒,吓得浑身发抖,赤着脚跑出冰冷的房间,在昏暗走廊里无助地哭泣。是素宁披着睡袍走出来,蹲下身,将小小的她整个抱起来,搂在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,她的脸颊贴着妈妈柔软馨香的颈窝,在那平稳的心跳和温柔的摇晃中,所有恐惧都渐渐远去,世界重新变得安全。
那样的怀抱,那样的安全感,再也没有了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噩梦都更让她绝望。
葬礼那日,天色阴沉如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殡仪馆最大的厅堂内人头攒动,前来吊唁者形形色色,真情与假意、哀悼与探究的目光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。
杨绯棠站在亲属列的最前端,一身纯黑丧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,面容苍白憔悴。她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父母的骨灰盒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,随即稳稳抱住,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自始至终,她没有落下一滴泪,只是下唇被咬出了一排深刻的齿印,隐隐渗着血丝。
杨绯棠坚持将两人分开安葬。
哪怕这一决定会加剧舆论的漩涡,会让她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,哪怕家族内部反对声四起,她依然固执己见。
杨天赐的骨灰被安置进杨家祖坟那奢华而冰冷的汉白玉墓xue,仪式繁复而沉闷。全程,她的灵魂都仿佛抽离了躯壳,眼神空洞地履行着程序。
而此刻的杨家,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。
人人盯着的都是那些溃散的利益,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杨天赐的离开。
紧接着,是素宁那边。
春寒料峭,湖面泛着钢铁般的灰蓝色光泽。
杨绯棠独自站在那棵熟悉的柳树下,一动不动。薛莜莜站在不远处的车旁,不敢靠近。她看见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打开骨灰盒,将素宁的骨灰轻轻倾洒向湖面。细密的尘末随风扬起,一部分融入沉静的湖水,一部分如同冬日最后的细雪,沾湿了她漆黑的衣襟和发梢。
良久,杨绯棠转过身,脚步虚浮地走回来。她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,只有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和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疲惫。
颜薇在徐鹰的搀扶下也颤巍巍地来了。她看起来比躺在病床上时更加苍老衰败,望着外孙女的眼神充满了痛惜与懊悔。她总觉得,当时是她不够谨慎,明明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了,为什么为了尊严,不把她留下来多说几句,或许,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。
可人生,根本没有什么或许。
她挣脱搀扶,走上前,抱住了杨绯棠,想要给她一点支撑,一点来自血脉迟来的暖意。
然而,杨绯棠的身体僵硬如铁,没有任何回应,只是任由那颤抖的手臂环住自己,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。
“棠棠……跟姥姥回家吧……”颜薇的声音嘶哑破碎,她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,早已将所谓的家族颜面抛诸脑后,此刻她只想把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紧紧护在羽翼之下,用余生去弥补。
杨绯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:“我想一个人……待着。”
纷乱如麻的后事,从正月一直拖沓处理到立春,才勉强理出一个苍凉的轮廓。
杨氏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,曾经的商业帝国沦为财经报道中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。而那个曾经鲜活明媚、恣意飞扬的杨绯棠,似乎也随着那个时代的落幕,一并沉寂了下去,变成了一抹游荡在巨大宅邸里的影子。
一切仿佛尘埃落定,可又有一种更沉重的、悬而未决的东西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尤其是薛莜莜。
杨绯棠拒绝沟通。
她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,对所有人,包括匆匆赶回的楚心柔,都保持着一言不发的沉默。
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糟糕下去,医生警告说,长期的应激与压抑若得不到宣泄,人的精神终会彻底崩溃。可大家都束手无策,任何关切的触碰,似乎都只会让她缩回壳中更深。
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个傍晚,薛莜莜终于在杨家空寂无人的别墅客厅里找到了她。
杨绯棠没有开灯,就那样独自坐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,背靠着同样毫无温度的沙发,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,怔怔地望着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黑暗彻底吞噬。
偌大的空间里,只有她一个。
孤零零的,仿佛被全世界遗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