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叫什么话?”颜薇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,语气却不容反驳,“都是自家人,来了海市还住外头酒店,像什么样子?小院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俩正好住进去,也算陪陪我,添点人气。”
她眉眼间又浮起那种久居上位,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度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徐鹰——”
一直静候在门廊阴影处的徐鹰应声而入,躬身道:“老夫人。”
“带她们去枕霞院。”
“是。”
杨绯棠:……
路程并不远。
穿过两条梧桐荫蔽的街道,再转个弯就到了,步行便能抵达的距离。
薛莜莜抱着胳膊走在前面,脚步不疾不徐。杨绯棠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,目光垂落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柏油路上被黄昏拉得细长。
海市与林溪终究是不同的。这里的气息更厚重,更稠密,繁华像一层看不见的釉,涂在每一寸空气里。可颜薇却在这样一座城的深处,寻得了这样一小片咸淡安静之处,闹中取静,像被世界遗忘的温柔褶皱。
她曾经是想把这里留给女儿的。
只是……终究没能来得及亲手交给她。
竹影婆娑,灯影昏黄,最终停在一处月亮门前。门内自成天地,青砖墁地,墙角数丛翠竹,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,枝干却遒劲如画。
正房是间套房。徐鹰推开雕花木门,内里陈设清雅,一应俱全:客厅宽敞,两侧各有一间卧室,共享浴室与一间小巧的书房。
“大小姐,薛小姐,有何需要,请随时吩咐。”徐鹰将两张房卡置于客厅茶几上,躬身退出,并细心地掩上了房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锁合拢的轻响,在骤然降临的静谧中被无限放大。
薛莜莜走向沙发,将手包放下,脱下外套,随意搭在扶手处。然后,她径自走到窗边,背对着杨绯棠,沉默地望向庭院中沉沉的夜色,只留下一个挺直而单薄的背影。
杨绯棠僵立在客厅中央,看着薛莜莜的背影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低微,“你睡哪间?”
薛莜莜没有回头,声音穿过寂静飘来,平淡无波:“随便。你先挑。”
杨绯棠的目光掠过那两扇紧闭的卧室门扉。她走向靠东的一间,推开。一张宽大的床,被褥洁白,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“我就这间吧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好。”薛莜莜的回答简短依旧,仍未转身。
杨绯棠走进房间,反手轻轻带上门。门板合拢的刹那,她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木门,缓缓滑坐在地毯上,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。
累。
这短短几个小时的“重逢”,比她在西南山间跋涉所有时日加起来,还要沉重百倍。
门外,客厅传来极轻微的声响。是薛莜莜的脚步声,走向了另一间卧室。
接着,一切重归死寂。
这寂静却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心慌,填充着整个空间。
杨绯棠不知在地上蜷缩了多久,直到四肢冰凉发麻,才挣扎着起身,踉跄挪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眼睛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,睡意杳无踪迹。
一墙之隔。
薛莜莜同样未曾入睡。
她立在卧室的窗前,窗外是都市永不眠的璀璨灯河,流光溢彩,光点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,如同她这三个月来混乱不堪的心绪。
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,粗糙的触感,倏然将她拉回她们的小出租房里,那扇总是关不严夜风会咿呀作响的木窗前。
这三个月,她将用无尽的工作填满每一寸清醒的时间,将杨绯棠的身影、气息、还有那些甜蜜与刺痛的记忆,从脑海里蛮横地驱逐出去。
某种程度上,她成功了。
忙碌令她麻木。
但夜深人静时,她又是失败的。
……
今天再见,杨绯棠看起来确实“好”了许多。那份刻意维持的宁和,几乎让她相信,对方是真的踏过了那道坎,将过往种种,包括她薛莜莜,都真正地“翻篇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