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那一句,在斯二强吩咐陈菲娜小心瞄准时,她是被感动的。在陈菲娜有限的与异性接触的经验里,这算得上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关怀。陈菲娜曾经也有这样的一闪念,假如她把她那个“劫难”告诉他,他会怎么样?会帮她吗?算了吧,他肯定将她看作一个女流氓了!他肯定吓坏了!陈菲娜想起他很容易脸红的特点,马上就嗤之以鼻,并为自己竟想向一个并不熟悉的男生求助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感。
下铺的烛光熄灭了。高跳跳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蜡烛被吹灭与她睡着几乎是同步的。陈菲娜真是羡慕她。如果可能,她变成是高跳跳多好!平时是高跳跳一直在羡慕她,高跳跳绝不会想到自己这个骄傲的朋友其实是如此虚弱,她甚至羡慕那种身居斗室的下层生活。如果不能变成高跳跳的话,随便变成这宿舍里的哪一个都比她当陈菲娜强。陈菲娜突然强烈地憎恶起自己来,还有自己的父母,自己的家。为什么她那么倒霉,她要拥有那么一个吓人的秘密与麻烦!谁也不能帮她!惟一的好朋友除了跟她一起哭,根本不能为她做什么。她还呼呼大睡,睡得那么甜甜蜜蜜,她当然没有什么心事。
被子很厚,但陈菲娜仍然觉得冷。也许多是睡不着的关系,若是睡着了就不觉得冷了。但陈菲娜大睁着眼睛,不让自己睡着。睡着的滋味儿是很美妙的。但醒过来,每天一醒过来,她马上就被沮丧包围了。例假还是没有来。看来是不会来了。她的致命麻烦可不是睡梦中的一个梦境,可以醒过来就消失的。或者像某场考试考坏了,第二天醒来,可以摇摇头对自己说:太阳又是新的了,下次考好一点就是了嘛。她为自己能够睡着而觉得无限羞耻。仿佛只要不睡事情就能解决一样。但问题是睡不着,她的体力更加糟糕。而且饭也吃不下去。这些天来,她基本上是靠一袋大白兔奶糖支撑来着。宿舍里的女同学还以为她不上食堂是要节食瘦身。她的前面好像有一头无形的妖怪,在冷酷地等待她,又好像她面临一个黑洞洞的万丈深渊。在心里,陈菲娜都默默地把明天当作是自己的最后一天。“太阳每天都是新的”这句话,对于她,已经没有吸引力了。她表面上和平时无异,也跟同学老师说话,但不过是强颜欢笑。她内心的黑洞太深了,黑洞在一点点把她吃掉,而她不知道应该向谁伸出求助的手。陈菲娜很想爬起来,走出宿舍,到走廊上抽支烟。她的抽屉里搁着一包七星烟,不用点蜡烛,她也能摸得着。但她睡在上铺,起床的话吱吱格格会弄出很大的动静。当初陈菲娜特意挑了一个上铺,她烦下铺人人都可以坐一坐,床上所有的东西也让人尽收眼底。上铺有一种不被打扰、我行我素、自成一体的风格,这才合自己的口味。而眼下,陈菲娜却突然羡慕起下铺的好处来。她现在怎么是这样的啊!陈菲娜在被窝里无声地流着泪。泪水把被子都浸湿了。但哭着哭着,她就睡着了。在意识即将消失之前,她感到睡眠带来的那种幸福感。所有的沉重滞涩都暂时消失,人轻了起来,哈欠使她感到无须再为自己负责的解放。陈菲娜渐渐溶入宿舍的整体睡眠。她梦见自己变成全班最矮最瘦的一个,坐在教室的前排。后来,她又梦见了自己死去的祖母。祖母把她带到了五岁,祖母死的时候,陈菲娜也才六岁,记忆中的印象已经不深了,梦中的祖母也就是一个寻常老妇人的样子,她拍了拍手,要来抱陈菲娜。陈菲娜一惊,又醒了。高跳跳发出的愉快鼾声似乎是有节奏的,一起一伏像个快乐的猪仔。陈菲娜在床上翻来翻去,夜,真是长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