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大將軍著急的只會是太子與崔辛夷的孩子。
「父皇說笑了。」崔夷玉閉了閉眼,再抬起眸,從皇帝含笑的眼中窺見了寒涼之意,「兒臣與太子妃都重病未愈,子嗣一事急不得。」
「外祖父戎馬一生,如今年事已高,也到了解甲歸田的時候。」崔夷玉狀似平靜地說,「倒是現下倭患嚴峻,不若遣崔氏兒郎隨軍同去,以平海難。」
這天下,終究還是姓周的。
「這倒無不可。」皇帝眯起眼頷首,又轉而提起,「太子妃母家一事你可知?」
崔夷玉一頓,大腦陷入了短暫的迷茫。
林家?林家除了林琟音懷孕一事,還發生了什麼?這是在問他對林家的態度嗎?還是對太子妃的?
崔夷玉斟酌再三:「林氏嫡女居心叵測,承蒙親族包庇多次謀害太子妃,兒臣現與太子妃有患難之情,太子妃又早與林家有齟齬,想必不會誤入歧途。」
多次謀害?
皇帝一怔,本不過順勢問一句,卻沒想到還牽連出了個他不知道的前塵。
也罷,不重要,當初選中林元瑾,一是因為她性情乖順聽話,二也是林家人丁稀少,心思也簡單,好擺布。
皇帝:「那孩子呢?」
「錯誤當被糾正,以免留下禍患。」崔夷玉斬釘截鐵地說。
這倒與昨日他想得一樣。
皇帝心中原本因皇后擅作主張的涼意散了些。
「太子妃一心繫你也是好事。」皇帝喝了口茶,潤了潤嗓子,相比起剛開口時的來勢洶洶,平和了許多,威嚴卻分毫未減,「你墜崖幾日,朝中人心惶惶,來往不斷。」
說著,皇帝從袖中掏出了一本冊子,漫不經心地擲在了案前。
崔夷玉瞳孔一顫,目光緩緩看了過去。
他為暗衛,自然知曉這種冊子裡記錄都是些什麼,而如今皇帝的一瞥便能決定人一生的命運。
問題在於他,或者是說太子應不應該看。
皇帝的試煉只在短短言語,卻比崔夷玉曾經在暗邸中經歷的磨骨切膚之痛還要艱難百倍。
他並非飽受諄諄不倦教誨的權貴子弟,他的一切受教皆為模仿另一個人存在,哪怕學識相同,思維也天差地別。
暗衛不需要思考,他哪怕為替身也並沒有受過這等的訓練。
此時皇帝拋出的一個個問題,宛若將崔夷玉從被長久禁錮的囚籠之中扯出,強硬地要他脫胎換骨成另一般模樣。
帝王眼中想要的太子的模樣。
「『良禽擇木而棲』,是為朝中常態。」崔夷玉伸出手,拿起那本冊子,皎白的手指壓在封皮上卻沒有打開,掀起衣袍雙膝跪地,額心觸地,「孤身墜崖實屬自大輕狂之舉,前不顧父皇憂心,後不顧朝臣驚惶……兒臣已知罪。」
這一回,皇帝沒有再攔他。
半晌,等到崔夷玉心鼓如擂,從尾椎骨到脖頸都通體發麻的時候,前方終於傳來皇帝一聲沉沉的感慨。
「這大病一場,是讓你頭腦都清明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