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富貴人家的屋子多為木製,雕樑畫棟,精巧好看,住著也敞亮。冷不丁多了這麼個方方正正的磚房子,便顯得有些粗糙。
起初梁老夫人嫌那屋子瞧著蠢笨,不肯住,直到被梁棟架著進去了一回,便捨不得出來了。
如今梁家上下都沾了光,任是外面風吹雪飄,他們往炕上一窩,從腳底板一直暖到頭髮絲。
大過年的,眾人心裡皆是一團喜氣,即便有些矛盾齟齬也暫時丟到了一邊。
梁棟拉著梁情、梁榆在打葉子牌,小四郎坐在黑子假扮的梁楨身邊,聽梁樺說著來年的春試。
秦莞則和崔氏、姚氏坐在一起,陪老夫人說著話。
梁楨扮成梁大將軍的模樣坐在炕下的圓墩上,沉默地看著眾人玩鬧。
兒孫繞膝,其樂融融,梁老夫人不禁回憶起了當年。
年輕時她不過是一介草莽,因緣際會救下了重傷了梁老將軍,悉心照料。
因著這份恩情她才得以嫁入將軍府,成了當家的大娘子。崔家也跟著從山寨中出來,在京城落戶,成為良民。
“我隨你們父親南征北戰,救過百姓,殺過賊人,吃過苦,也享過福,活到今日也算無愧於心。”
“當年夏兵圍城,你父出門迎敵,命我死守城門,這一守便守了三個月。城中沒了糧食,我就叫人逮野物,挖草根。到最後城中除了人之外的活物被吃盡了,長草的地皮也都翻了個遍,就連一隻老鼠都見不著了。”
“我記著他說過的話,除了援軍,誰來了都不給開門。城中出了叛亂,我提著刀把人砍了。夏軍險些混進城中,我拼上一條命將人打了回去。就樣終於盼來了援軍……”
秦莞知道,那是曠日持久的“延州之圍”,汴京之人每每提起無不唏噓不已。
那一戰,半數梁家軍折在了西北,兵士們失去了主將,梁老夫人失去了兩個年幼的兒子。她再沒等回自己的丈夫。
老夫人說這些往事時始終帶著笑,說的仿佛是別人的事。秦莞卻注意到,她低頭喝茶時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分明藏著淚花。
這一刻,她不由肅然起敬。
這樣一位為保家衛國付出過巨大代價的老人,即便偏心些,糊塗些,也是可以被原諒,甚至值得尊敬的。
***
過了子時,廚下又端來新菜。
這一頓便叫“迎新飯”。
小輩們給長輩磕頭拜年,長輩們給小輩發壓歲錢。下人們一波接一波地過來請安,如水的大錢散出去,梁老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飯沒吃幾口,酒倒是喝了不少。
尤其是秦莞,作為新婦,人人都來給她敬酒。
妯娌的酒不能不喝,不然顯著不尊重;小輩們撒嬌耍賴,也推辭不掉;管事婆子們更是個個長著一張巧嘴,直哄得她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。
即便梁楨替她擋去大半,秦莞自己還是喝了不少,站都站不穩了。
迎新飯吃完,眾人便可回去稍稍歇上一兩個時辰,直到明日辰時祭祖。
秦莞是被“梁大將軍”抱著離開榮養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