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琉璃很貪戀姐姐的愛撫。她沒媽,姐姐就是媽。嬰孩的時候,十歲的姐姐抱著她在廠區附近的巷子裡來回地走,看見給嬰兒餵奶的女人,就親熱地叫一聲阿姨,湊過去,賠笑臉,說好話,這樣,別人媽媽的奶她也跟著喝上幾口。再大一點,孟玲瓏給她餵米湯,餵菜粥。「寶寶乖,寶寶好,寶寶張嘴吃個飽。」
她叫孟琉璃,可姐姐卻一直叫她寶寶。寶貴的寶,珍寶的寶。她躺著,姐姐給她扇著扇子,講著故事,她就快要陷入香噴噴,軟綿綿的鬆快的夢裡去了,她聽見姐姐溫柔的,微小的聲音,「寶寶,你要慢些長大啊。」
她在夢裡笑了起來,她不想長大,她就想當個小小的她,永遠靠在姐姐的懷裡。姐姐抱我,姐姐親我。
可六歲那年,她一下子長大了。沒了姐姐,她什麼都沒有了。十一歲那年,胸部開始發育,她不敢開口向孟建國要小背心。只好翻箱倒櫃,找了一件姐姐以前的內衣,別彆扭扭地穿上,肩帶都擰了。這也是所剩不多的姐姐的衣物。姐姐死後的第二年,孟建國用賠償金買了一套二居室。搬家的時候,他把不少孟玲瓏以前的東西都扔進了垃圾堆。後來孟琉璃趁著他不注意,偷著又去撿了一些回來。孟琉璃十二歲那年,有人給孟建國介紹了一個外鄉的女人。本來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。可不知道後來為什麼那女人突然改了主意,又說不嫁了。兩個月後轉頭就嫁了一個菜市場裡賣包子的。孟建國氣的去菜市場找她,還和她男人打了一架。那女人說,「我以為你屋頭就死過一個人,沒想到老婆死了,女兒也死了一個。這是你家的祖墳出了問題,誰嫁給你那還不是找死喔。」
孟建國憋著一口氣從菜市場回了家。一進門就發了瘋地衝進孟琉璃的屋裡。她知道這丫頭還藏著不少她姐姐的遺物。簡直是晦氣。那天,等孟琉璃從學校里一回來,聞著滿樓道的焦味,她就知道,完了。姐姐的東西都被爸爸燒掉了。夜裡,趁孟建國睡著,她偷偷地從自己的床底下找出一個紙箱子,打開,成堆的課本下面有一個舊的已經有些生鏽的餅乾盒。那裡面的東西是姐姐出事以後,姐姐學校的老師送回來的。還有一些姐姐留在家裡的小玩意。頭花,糖紙,明星貼畫。對別人來說,是不值錢的破爛,對她來說,卻是姐姐留給她的,承載念想的無價之寶。
大概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,孟建國開始酗酒。孟琉璃從高中輟學的那一年,他的身體出了大問題,大夫說,再喝下去,他的肝就要爆了。
孟建國是一年多以前住進養老院的。在那之前他已經戒了酒,可常年酗酒,對身體的損失已經鑄成。當時孟琉璃還在一家火鍋店上班,出門上班前孟建國還是好好的,下班回來以後,一進門,就見孟建國的一雙腳丫子衝著門口的方向,人已經倒在了地上。送到醫院後孟琉璃被大夫劈頭蓋臉一頓罵,「你怎麼不再等等呢,再等等就可以直接送火葬場了,還省的麻煩呢。」後來在 ICU 里住了一個禮拜,命是保住了,但中風後遺症卻落下了。出院的時候大夫千叮嚀萬囑咐,以後護理病人要小心再小心。
孟琉璃雇了一輛小麵包車,拉著孟建國一路向北,出了市區。孟建國意識到了回家的方向不對,他坐在后座咿咿呀呀地想說話。孟琉璃在他旁邊扶住他,摸著他的手說,「爸,別鬧了,聽話啊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