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點點頭。她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她一步一步地走出陰影,又轉回頭來笑著對他說,「再見。」
他望著她,路燈和月光給她鍍上了一層柔美的邊,而眼角的淚光讓她看起來更是楚楚可憐了。他閉上眼睛,她當時的樣子就那麼被他刻在了腦海最深的海底。
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。只是,當時的他還渾然不知。
他沒有坐車,而是一步一步地走在大街上。他明白自己的處境,大學畢業了,工作不如意,前途岌岌可危,大好的世界近在眼前,他多麼想成為這世界的一部分,可他卻無法融入進去。只有與她的戀愛,像溫柔的良藥,麻醉著他,安慰著他。未來是虛無的,但她的依戀,她的笑,卻是無比真實的。他們在一起,從來不談論現實,她還太小,只有十六歲,可她的身上總有種比十六歲更沉重的東西。她曾經輕描淡寫地對他說過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父親。不過也都只是輕描淡寫而已,他再追問,她就閉口不言。他知道她的生活里有很多痛苦,他也是。
他點燃一支煙,在茫茫的月色里惆悵地吐出一個煙圈。
五天後,雨天,有人敲門。他開門,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。如果人生如電影,那此時此刻的配樂就是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。
孟建國站在陽台上,看見孟玲瓏一路小跑進了家屬院。她一定有事。她在學校里怎麼樣他不清楚,可這些日子,每到周末回家,每到星期六她做完家務活就說要去同學家一起學習,過了飯點才回來,到了禮拜天又都是中午吃完飯就說要回學校去了。在家裡她幾乎從不和他說話。他知道這孩子恨他。他做下的事也確實遭恨。可他還是擔心。他不是百分之百的混蛋,他知道自己的心裡還是有些良善和柔軟的,可現在說什麼都為時已晚。孟玲瓏一進門,就先去抱妹妹。給妹妹念故事書,哄妹妹睡覺。
然後自己洗完盆里泡著的髒衣服,也去睡覺了。
孟建國在黑暗裡抽完最後一口煙。他的心裡浮上一種他無力反抗的虛弱。他知道孟玲瓏只會離自己越來越遠,自己越來越老,將來也是指望不上她的。至於小的那個,更是不好說。他嘆了一口氣,扔掉菸頭,用拖鞋底把菸頭碾滅。
伍炙峰大學一畢業,就正式接手了家裡殯儀館的生意。剛開始的三個月,父親帶著他,手把手地教他怎麼樣待人接物,怎樣完成整個流程,怎樣按照家屬的意願,辦好逝者的後事。伍炙峰謹慎小心地學,他明白,畢竟家族生意行業特殊,說話做事必須時時刻刻都講分寸。他是家中唯一的兒子,這是他要繼承和發揚一輩子的事業。父親總是說,這是個永遠都不會失業的行業,你需要做的只是用心而已。伍炙峰是父親年近五十才有的孩子,家裡對他給予厚望。他也算爭氣,在正經的職場裡不過短短百日,臉上玩世不恭般的稚嫩就褪去了不少。正裝襯托著他稜角分明,人也顯得比以前英俊了不少。那個時候,他剛剛開始和杜清雯交往。一開始他們沒有明說這是戀愛,可每個禮拜卻總是要見上那麼一兩次。杜老師還是美,聽說她工作單位的好幾個老阿姨都看上了她,想把她介紹自己的兒子當老婆。可杜清雯是多麼清高的人,她無視那些笑眯眯地湊上來套近乎的老教師的臉,偏偏對他這個殯儀館老闆的獨生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