婦人又不死心地往河裡走,卻再一次被風吹回。
婦人驚訝地四下張望,然後看到了往她走來的令黎。
她輕聲問:「你是神嗎?」
令黎沒有回答,視線落在婦人懷中熟睡的嬰孩:「它還這么小,你捨得嗎?」
婦人沒有理會她的問題,又執拗地再問了一遍:「你是神嗎?」
令黎怔住,輕點了下頭。
婦人聞言,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:「哈哈哈,哈哈哈!父親、母親、相公、大哥、阿姊、四弟、五弟……你們看到了嗎?果真像你們說的,神出現了,她出來可憐咱們家了呢!你們看到了嗎?你們看到了嗎哈哈哈!」
婦人望著天空,笑得瘦弱的身子顫巍巍不止。
她懷中的嬰孩似是被她的笑聲驚醒,原本一直安靜地伏在母親懷中,也「哇」地一聲大哭出來。
一時間女人的笑聲、嬰孩的哭聲響徹在這沉悶冷寂的河邊。
可是很奇怪,對於這突兀的動靜,其他的放燈人卻仿佛完全沒有聽見一般,甚至沒有往這邊投來一眼。
女人笑完,一指指向令黎質問:「你若慈悲,為何早不出現?你若冷漠,此時為何又要出現!」
令黎怔住。
女人嗚嗚哭出來:「你可知,你可知死了多少人?你看到這些燈了嗎……他們都是我的家人,他們都死了!你為何,為何不肯早些出現救他們?他們就命該如此、就該死嗎?」
婦人指著河中的蓮花燈,一盞盞細數:「我的父親,一生懸壺濟世,救人無數。瘟疫肆掠之時,他還在贈醫施藥……他該死嗎?」
「我的母親,一生行善積德,甚至連殺生都不捨得,常年茹素……她該死嗎?」
「我的相公,少年報國,為家為國征戰沙場,出生入死……他又哪裡該死!」
「還有我的大哥、阿姊、四弟、五弟……還有他們的家人,他們究竟有何錯?為何死的不是別人,偏偏就是他們?只是因為他們倒霉嗎?」
婦人直直盯著令黎:「而你此時救我與稚子,又是為何?只是因為我如不遠處那些熱熱鬧鬧歡慶元宵的人一樣,運氣好嗎?」
令黎被問住,她無法回答婦人的問題。
災難過後,同一片土地上,有人劫後餘生闔家團圓,有人卻家破人亡,悲歡如此割裂。
婦人大步往令黎走來,還欲再說什麼,卻忽然在她眼前閉上了眼睛,昏倒在地,連同她懷中的嬰孩也再次陷入熟睡。
竺宴走到令黎身邊。
他面無表情抽出了婦人所有痛苦的記憶,又施了個術法,將婦人和她的孩子送回家中。
遠處的歡騰還在繼續,河邊又多了幾個放燈人,他們的表情無不木然又悲傷。
竺宴看向令黎:「回去吧。」
這趟下界本是重溫舊夢,卻完全算不上愉快,再逛下去也沒有意思。
令黎收回失神的目光,道:「在凡界住一夜吧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