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帆说,那你按了两下什么。
杨树林说,按了两下你的电脑的开关。
杨帆说,桌面上有个图标,下面写着我的电脑,我让你用鼠标双击它。
杨树林说,桌面上就一个杯子啊,没有写字的图标。
杨帆说,桌面就是电脑屏幕上。
杨树林说,噢,我看见了,我的电脑,还画了一台电脑。
杨帆说,你双击它就行了,打开后能看见D盘,D盘里有个文件叫乱七八糟,再双击它就能打字了。
杨树林说,这回知道了,刚才我还纳闷呢,咱家买的电脑,你干嘛老你的电脑你的电脑的。
挂上电话后,杨帆躺床上看书,刚躺下,杨树林的电话又打来了,杨帆又从上铺下来。
杨树林说,北京的京字打不出来了,有一个字母找不着。
杨帆说哪个字母。
杨树林说,就是第一个字母。
杨帆说就在H旁边。
杨树林说那个不是,第一个字母应该是:点儿竖弯勾,而H旁边的那个字母只有竖弯勾,没有点儿。
杨帆说,你就按吧,肯定有点儿。说完不耐烦地挂上电话。
正要上床,杨树林的电话又来了,杨帆问,你还有什么事儿一次问完不行吗。
杨树林说,没事儿了,就是告诉你,是那个字母,有点儿。
经过近半年的摸索,杨树林终于完成那篇打字练习,长达六百余字。
到了夏天,杨树林所在的胡同拆了,搬楼房了。
杨树林得到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,大的那间卧室给了杨帆,采光好,杨帆得看书。
装修的时候,杨树林和杨帆就风格问题产生了分歧。其实也算不上装修,就是刷刷墙,铺上地砖,买了点儿家具,但是在这些东西颜色、图案的选择上,两人没能达成一致。
杨帆觉得杨树林挑的太怯,杨树林觉得杨帆选的太轻佻,都不肯让步,导致装修迟迟没有开工,别人都要入住了,他们还在为到底谁的审美正确而争论。
直到再不开始装修等平房拆了就没地儿住了的时候,两人才协调好:自己的屋按自己的想法弄,客厅折中。
搬进去后,杨帆同学来玩,看三个屋三个样儿,便说,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个家庭啊,而是三个。
家是搬家公司帮着搬的,杨树林和杨帆指挥调度。那天突然下起太阳雨,当时东西正堆在楼下,为了不把电脑淋着,杨帆也动起手来。
杨树林被杨帆的行为感染,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了,同时为了表现自己并不老——之前搬家工人对杨树林说,老师傅您歇着,我们来——杨树林撸胳膊挽袖子,猫下腰,抬起一箱子书就要往楼上搬,只听身上嘎巴一声,杨树林哎呦一声,又放下箱子。
工人问,怎么了老师傅。
杨树林说,腰闪了。
杨帆说,净逞能。然后搬起杨树林放下的箱子上了楼。
杨树林觉得别人都在忙乎,自己什么也不干实在说不过去,刚搬点儿东西还把腰闪了,会不会在别人眼中显得很废物,为了改变留给别人的这种印象,杨树林拎起一个板凳,另一只手按着腰,艰难地上了楼。
家搬完了,工人走了,雨也停了。
暂时还开不了火,杨树林要带杨帆下楼吃饭。
杨帆说,你那腰行吗。
杨树林说,怎么不行,刚才我还往楼上搬东西呢。
杨帆心想,您搬的那也叫东西。
两人下楼找饭馆。
因为是新小区,周围的路还没修好,都是土路,下完雨就成泥路了,不好过。
正好有几截电线杆躺在泥里,杨帆踩着走过去,如履平地。
杨树林觉得自己也行,也在上面走,头两步还像走路,后面就成了走钢索,摇摇晃晃,小心翼翼,特别是走到电线杆细的那头的时候,还展开双臂保持平衡,杨帆在一旁无奈地看着。
走到两截电线杆交界处的时候,走不过去了,得蹦,杨树林微蹲下身,卯足劲,腾空而起,瞬间便落了地,没蹦好,踩在泥里。
杨帆看了摇了摇头。
杨树林站在泥里说,早知道这样,我就直接在下面走了。
从泥里走出来,杨树林在路边捡了一根棍,坐在马路牙子上刮鞋底的泥,杨帆在一旁等着。
刮完杨树林说,行了,走吧。
走了几步,杨树林说,没有泥,轻盈多了。
两人走了半天,没找着吃饭的地方。杨帆向一个头发有点儿花白的人打听路:大爷儿,问一下,哪有饭馆啊。
老头指着一个方向比划了半天,杨帆没听明白,杨树林过来说,大爷儿,您再说一遍。
老头一愣,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,看不出是哥俩。
老头又比划了一遍,杨树林似懂非懂,说了一句:谢谢您啊,大爷儿。然后带着杨帆走了。
杨帆问杨树林,你是不是觉得你还很年轻啊。
杨树林说,怎么了。
杨帆说,你管他叫大爷儿,人家比你大不了几岁。
杨树林说,他看上去都快成老头了。
杨帆说,你俩看上去差不多。
杨树林说,是吗,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。
杨帆说,你不会认为你们还是两代人吧。
杨树林听了很受打击,难道自己真的那么老了吗,刚才那个人背都有点儿驼了,脸上也有老年斑了,头发从远处看都是灰色的了,曾几何时,自己还年少轻狂,意气风发,浑身坚硬,现在却被儿子说成和他差不多,唉,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:岁月不饶人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