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花样百出的各路听闻纷迭而至,流传至今。
苏遥只知道,传闻里有关鹤台先生的住处,十个有八个都是假的。
这傅鹤台就住在旧京东南边的延庆坊。
偏是偏了点,但就在所有流言制造者的眼皮子底下。
今日晨起天色濛濛,流云卷卷,一副欲雨未雨的模样。
因着天色不好,一路行人极少,连坊门处的食肆都没开。延庆坊地界本就偏,如今更显得僻静,毫无烟火之气。
昨夜刚下过雨,青石路上还残留着层层雨渍,微风一吹,拂起新鲜的泥土气息。
湿漉漉的,掺着点草木初生的清甜。
苏遥深吸一口这没有雾霾的空气,心旷神怡。来了近一年,他其实挺喜欢这个世界。
就是一路走过来有点冷。
苏遥暗道,等有钱了,一定买上几辆最大最平稳的车轿,配几匹好马好骡,再不受这冷风。
齐伯虽年过半百,但身体倍儿棒,还有功夫关心他:公子累了吗?
苏遥笑笑:许久没出来过了,以后得多来走走。
不知公子还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很喜欢来此处。
齐伯笑得眼眯成一条缝,比划着与他闲聊,延庆坊的百宝阁会做一种一拉线就跑的兔子,极好玩,但一摔就坏。娘子嫌费钱,你却喜欢得不得了,我抱你偷偷来买过好几个呢。可惜如今是不做了。
苏遥其实并未继承原主的多少记忆,这样久远的琐事,倒难为齐伯还记得如此清楚。
苏遥深知齐伯待原主甚好,感触之余又不由保证:齐伯放心,等我赚了大钱,什么样的新奇玩意咱们都买来。
一样买三个,一个拿着玩,一个放着看,一个专门用来摔。
齐伯让他这话逗乐了。
苏遥瞧着怀里的红梅,又笑叹:可惜如今是不做了,不然送去给傅先生,恐怕比这花好些。
齐伯道:这傅先生是读书人,整日吟风弄月的,小孩子家的玩意儿,怎能入得了他的眼?
苏遥笑笑:倒也未必。我先前读他的文章,看到这傅先生颇擅木工,对这样精巧的东西,他一定感兴趣。
又有些遗憾:他名声在外,品味又挑剔得很,我不能投其所好,就只能附庸风雅,送两支花了。
齐伯瞧着苏遥,只不置可否地笑笑。
天色迷蒙,却并不如何阴沉。
苏遥穿着天青色外衫,他身形本就有几分单薄,长袍广袖的装束,倒显出几分清逸。
年节方过,养得他气色也好上许多,一头乌发半束半披,更衬出肤色白皙,面容秀致,一双清朗眉目更时时含笑,温如甘泉。
这副品貌捧着灼灼红梅,人花相映,别说旧京城了,便算上如今的帝京,也再寻不出这样风姿的美人画。
这红梅搁齐伯手里,兴许还遭人嫌弃;苏遥捧着去送,只要对方长眼了,那必定收不到一个不字。
齐伯面对看着长大的小公子,特别骄傲。
他一路放心地走到傅宅,轻轻扣门,却是许久才有人迷迷瞪瞪地探出头,还揉着眼:谁啊?
老吴,我,齐平。齐伯笑呵呵的。
嗐,原是老齐。你怎么有功夫来我这儿?
吴叔又使劲揉了把眼,清醒三分,探头望向齐伯身后,却是忙客气一笑:呦,老齐你家年画上的人活了,这还特地带来给我长见识?
傅先生深居简出,但凡大小事,皆是吴叔来往。
齐伯对他的能说会道十分受用:我家书铺的掌柜,今日专程来拜访傅先生。
稀客稀客,见过苏老板。
吴叔热络地将人引进来,却面露些许为难,劳烦苏老板先去花厅等等,这大清早的,我家公子还没起呢。
现下可当真算不得大清早了。
这自在的作息习惯。
苏遥临来的时候,阿言都起床,背过三五篇《楚辞》了。
不过想来不愁吃不愁穿,也不用考试,一闷头睡到日上三竿,也是人之常情。
苏遥如常笑笑,去了花厅等。
一等一个时辰。
吴叔歉声连连地过来请。
苏遥本就好脾气又好说话,耐性更是一等一地好,自然不作计较。
吴叔连着打起两道帘子,却是将人引进了东暖阁。
傅宅偏僻,周遭只余鸟雀之声。外头看着不打眼的两进两出小宅子,房间内陈设却极其精致大方,除了书之外,皆是珍稀新巧之物。宝帘银钩,珠幔画屏,鎏金香炉内燃着沉水香,连糊窗子所用都是勾竹叶纹的松香色软烟罗。
富贵闲雅。
苏遥暗暗感叹,这傅先生品味不错。
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。
就桌案上按照粗细长短悬挂得一丝不苟的狼毫笔来看,还是个强迫症。
苏遥虽让这露富露得恰到好处的景象惊了一下,到底没怎么失态。
他惦记着这满屋子的钱,本就温和的态度更客气了几分:傅先生有礼,初次见面,在下苏氏书铺苏遥。
他行了一礼,斜倚在榻上之人却并未动弹。
简单点了下头,甚至眼皮子都没抬:嗯。
顿了下,又补一句:苏老板好。
房间里默了一瞬,苏遥不由噎了一下。
一旁的吴叔忙笑道:苏老板请坐。将早就倒好的热茶,又推近了些。
这茶是正儿八经的西湖龙井,吴叔客气,苏遥就顺势再尝一口。
放下瓷盏,却见得榻上之人仍毫无动静,只八风不动地翻过一页书。
糊窗的软烟罗本就薄若无物,天光透进来,也被筛得影影绰绰。
自苏遥的角度望去,正瞧见似有似无的淡淡阴影洒在傅陵面容上,勾出他精致下颌,薄唇悬鼻,入鬓长眉,并一双微垂的丹凤眼。
苏遥微微一怔,又心道,果真是非常难搞的长相。
他试着再寒暄几句,得到的都是单音节词回复。
也对,这等高冷的文化人,都不爱客套废话。
素来秉承先讲情义再谈生意的苏老板,决定更换策略,直切正题地询问:傅先生,不知您的新文写得如何了?契书上定的日子,就在这月二十六。
傅陵正眼错不转地瞧着手上的书,闻言,只不以为意地张口:书稿我交不了,还没写。
简洁明了,理直气壮。
苏遥又噎了一下。
有钱真好。
付得起违约金,腰杆子就是硬。
果然,苏遥尚未回过神,这傅先生下一句便是:违约金是多少?苏老板跟吴叔去取。
吴叔于一旁讪讪笑笑,正要开口,苏遥忙阻道:不急不急,这还没到日子呢,算不得违约。
他是来催稿的,可不能三两句话就说断了。
苏遥定了定心,饮了口茶,又端起和气笑容:我虽不大懂,但也知道,这写书必定是讲究灵感,一时没有也是常事。只是
他顿了下:自腊月里签好契书至今,已三个月了,傅先生还没得成书稿吗?
房间内一时默然。
苏遥耐着性子等理由。
吴叔冷眼旁观半晌,大略措了把词,才面露哀色地打破安静:苏老板不知道。因今年冬日极冷,刚入腊月,我家桂皮桂皮是公子养的猫就病了。公子忧心不已,就耽搁了许久,一直未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