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悯龙飞凤舞地写好方子,交代道:最要紧的还是少用眼,多远望,多休息。我开了决明子,平日泡水当茶就行。
齐伯应下,白悯却又顿了顿。
说到茶,他低声道,如今你这里客人多了,我来上小半日,却没见你家这书铺备些茶饮?崇乐坊的大书铺皆有香饮子,备给看书之人,虽不太贵,到底也是进项。
苏遥先前也想到此处了。
这年头文化普及水平不高,书籍是贵品,就算是现代,买书者也不如看书者多。
在书铺中配个奶茶店?
苏遥略一计算,样数不用做太多,倒也忙得过来。
白悯见他于此有意,便也不再打扰。又占了片刻口头便宜,便要告辞。
苏遥送他出门,潇潇雨雾落在青石砖上,于他身后砸出层叠水花。
白悯撑开伞,挑眉笑笑:苏老板,忙也得记着想我。
苏遥见惯不怪,没答话,隔壁面馆出来一女子,脚步倒顿了下,回头望过来。
苏遥并未瞧见,直接进屋了。
时风开明,女子也未佩戴帷帽,只着一身胭脂色长裙,于勾花描彩的伞下抬头,在连绵雨幕中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容。
近旁的丫鬟圆圆脸:姑娘,方才那是苏公子?
那女子一扬眉:嬷嬷竟没骗我,长得还真不错。
说罢,语气却一转:可惜我不喜欢。
丫鬟小小声:姑娘,听方才那人的话,苏公子该不会和和您一样吧?
那女子顿了下,又挑起眉稍:那不正好。我不喜欢男人,他不喜欢女人,正好退亲。
*
时辰尚早,雨越下越大,想来也不会再有客人来。
苏遥惦记着奶茶店的主意,算好账目,就开始琢磨起来。
他这书铺中,统共只三个人。
阿言如今在准备入书院小试,不得闲,那便只剩两个。
太复杂的饮品肯定忙不过来,要么简单易做,要么做成冲泡类的。
苏遥略一思索,定下几样常见饮品。
这个时代的香饮子,苏遥也在市面上见过,虽然与现代的奶茶店不能比,但口味上是差不太多的。
既知常见口味,就好定饮品。
清茶肯定要有,毛尖、茉莉花、菊花茶、玫瑰花茶,市面上都有卖,直接买来冲泡即可。
现代人爱喝的奶茶也能做,事先熬个焦糖,能做成有焦糖与无焦糖的两种。
时下初春,新鲜水果倒是不多,年节下自南方运来的梨子或许还能有,炖个冰糖雪梨茶即可。
苏遥既想好,告诉齐伯,齐伯便从库房翻出五六个现成的空白木牌。
正巧,这是祝娘子先前送的。说她家的菜签子做多了,我们兴许用得上。
时下的食肆常常将各样菜色写在木签上,四指宽,半尺长,于墙上一挂,齐整利索。
祝娘子送来的崭新木牌,做工更精细些,淡黄木料,四角还雕着祥云纹饰。
苏遥再次感慨:祝娘子果真赚钱了。
阿言轻声道:慢慢咱们也能赚的。
苏遥揉揉他脑袋,把笔递给他:先把咱们的茶饮名字写上。
苏遥是个全新穿来之人,继承了原主部分记忆,但没继承原主的一手好字。
原主是个什么字体皆会写的人,但他只擅长行楷,雍容圆润,流畅有余,写饮品签子,倒显得潦草。
他偶然看过阿言的字,发觉这孩子写得一手好字,板板正正,是时下科考之人推崇的馆阁体。
他一探问,阿言只神色黯然:先前的主人家有个孩子,请了先生来教,我在一旁服侍,偷偷学的。
这孩子着实可怜。
苏遥再度念起有婚约的那位谢家小姐。
这世道的人,与他的想法不同,终究难把一个仆从当家人看。
苏遥暗暗叹口气。
还是得早点借谢琅探问一下谢家小姐的意思,若是无意,就该早说断这荒唐的娃娃亲。
他拿定主意,走神回来,阿言已端端正正地写好饮品名字。
清茶,牛乳茶,甜牛乳茶,冰糖雪梨茶,多一个签子,照着苏遥的意思,写上花茶。
苏遥笑笑:等到夏日里,还能加上冰饮,绿豆汤,西瓜葡萄荔枝香橙,皆能做成香饮子。咱们再往上添。
他打着一手好算盘,在木牌上穿过红绳,抬手挂在柜台后的墙壁上。
苏氏书铺坐北朝南,铺面不小,一打开门,右手边就是隔出的柜台。
因是书铺,最怕采光不好,四面墙皆开了大窗子。
书铺通透敞亮,苏遥经常坐的柜台一侧挨着排排书架,另一侧是扇大窗子,只身后有一片墙壁。
原本挂的是幅宁静致远的字,现在下头还坠了四个方正的饮品签子。
挺显眼。
一客人正要离开,出门前,指着牌子笑道:前日我来看了一天书,口渴得很,只能先回家了。现下有了,明日我定早来。
苏遥与他闲谈:不知公子在看何书,如此着迷?
自然是鹤台先生的《云仙梦忆》。
客人得意,却又兼几分无奈:我家已有一套,可一直被我夫人霸着,我实在抢不到手。那日来吃面,顺路来这儿瞧一眼,您这里竟还有全册。
苏遥笑笑:公子见谅,没剩几套了,不能卖的。不然就没得给人看了。
嗐。
那客人一拍大腿,您快别说这话。我前几日来得晚,都没抢上看。多亏今儿下雨人少,我才能看上一眼。
这文章写得可真好。苏老板你说,世上真有江云仙那般神仙人物吗?鹤台先生这笔,倒像亲眼见过此人一样
他兀自夸口称赞,全然未注意到身后一人。
被他夸得宛如文曲星下凡的傅鹤台踏进书铺中,带入一阵湿淋淋的雨汽。
大雨滂沱,傅陵身披月白大氅,长发高束,露出凌厉高冷的眉眼,袍角纹丝不乱,滴水微沾。
倒真有些谪仙的飘逸高华。
苏遥暗叹两声。
若非知晓这鸽子的真面目,还真容易被他这好皮囊骗了去。
第9章 香饮(二)
那客人喋喋不休地与苏遥聊着《云仙梦忆》,将鹤台先生夸得天花乱坠,末了连连感叹着神仙写文,神仙写文,意犹未尽地离开了。
苏遥远远一瞅,傅鸽子随手翻着一本戏文,眼神都没给一个。
虽是下雨,天光却大亮。书铺四面支起窗子,细细密密的雨珠子顺着窗沿滚落,傅陵捧书立在窗前,身姿高挺,萧萧然如青竹倚玉石。
这人沉默时,总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仪。
苏遥头次见他,便觉他举手投足皆透着贵重,并非小门小户之子。
旧京又称西都,乃勋贵世家云集之处,京中为官做宰的数位高门,祖宅皆在此地。扔个石块就能砸中吏部尚书的外孙这种事,在旧京可不是个胡诌的笑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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