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北京,在那场车祸之后,在医院的主楼外,夜深人静的时分,李昂刚刚脱离危险。
他们什么话都没有,只是拥抱,紧紧地拥抱。他抱她抱得那么紧、那么用力。她感觉疼痛,他们都知道那是告别。
深夜的医院,有打架斗殴的年轻男孩被送来。三两个伤者,头上有血迹,若干同伴,也都有轻伤,一伙人喧喧嚷嚷,一楼的急诊室顿时吵闹起来。
他和她在明亮的大楼外站着,丝毫未受打扰。一面是喧闹的俗世人间,一面是静谧幽深的两人空间。光亮与黑暗,喧哗与寂静,瞬间与永恒,这样分明。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,与人世隔绝开来,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那时不知是永别。
他在第二天凌晨悄悄离开。她在李昂的病房里睡着了,他没有叫醒她,也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她回想着,那就是他们最后的告别。
又或许,那还不是。
她又想起那日在平武,将要离开的前一日,她独自来到山间,停留许久。眺望远处,山脊连绵起伏,树木郁郁葱葱。山下有农田与村落,炊烟袅袅。大自然中,人与万物融为一体。灾难已经过去,一切复归安然有序。她取出纸笔,写下一首诗。
或许是,最后一首给他的诗:
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
这一世将不再苍茫
可这告别
却只余我独自挥手
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
这一刻又有何特殊
可这告别
只是我一人的骊歌
谁又能知晓
哪次分别会是永别
谁又能知晓
轮回间是否真有来世
我与你
这周而复始的缘
在这绿色的峡谷中
崩裂成碎片
如瀑布坠入崖底
也作繁花
点缀在你的废墟之上
倘若还能再次与你告别
今次就权当我的预约
我,不要与你
再一次地告别
下一次相见,不再告别
无论是在人间
还是在天堂
写完之后,她松开手。大风清凉,纸条飞舞着跃入山谷。她闭上了眼睛。
或许那一刻,才是他们真正的告别。
此刻,窗外阳光正好。她抬起头,隔着咖啡馆的玻璃墙,望见空中那枚温暖的太阳。她想起他曾说过:你我同在它的普照之下。
在洒满阳光的桌子上,她将本子翻到最后,再次阅读他的遗言。一句一句,一行一行,她伸手轻抚褶皱的纸张、凹陷的笔画、重叠的墨迹。
她将那些交叠在一起的字句仔细地辨认,拆解,重新誊抄。
然后,她终于看清了他最后的话。
告诉米多,我们来到这世界上,并非要学许多知识,也不一定要学会钢琴、书法、冰球或者吉他。我们唯一需要学会的,是如何看待世界。苏扬,请你教会她,面对富有,或者贫乏;面对成功,或者失败;面对竞争,或者不公;面对嫉妒,或者失去;最重要的,面对离别,或者死亡,应当持有怎样的态度。建立强大而有信仰的内心,那将是一生的财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