師傅她穿著一身布衣,正注視著這邊。可僅僅一瞥,這會兒又找不到了。
許奕安不置可否,「可能只是第二個梅夫人呢?你看錯了吧。」
無患聳聳肩,興許如此吧,也不知梅夫人如今怎麼樣了,她到現在想著梅夫人的話都會臉紅呢。
兩人繼續向前走著,過了好一會兒樺才從牆角走出來,眼裡又複雜了幾分。
她還記得自己這個師傅,也記得曾經混進花樓套消息,那應該不是失憶啊。
原來無患她自己是不想回去麼,肯定也……厭煩了何府里的冷漠。
夜市很是熱鬧,人來人往皆是歡聲笑語,世間被粉飾得一片安泰,走在暖洋洋的燈火中,樺有些恍然。
這些輕鬆愉悅本是她們永遠奢望不到的,無患才十九歲,如果一切照舊。她只能在何家被空耗性命。
但她現在很幸運,有了逃脫的機會,甚至有了個願意陪著她的人。再跟一段路吧,只要看著她足夠安定,就離開。
隨著時辰越來越晚,街上的行人也漸漸稀少。為了不被發現,樺只能越躲越遠,但前方的無患依然笑得很開心,和許奕安並肩走著,手裡拎著各種各樣的小東西。
絲毫沒有察覺被尾隨的兩人終於回了小院,樺則遠遠站著。看著院門被重重關上。
她記住這個地方了,以後肯定會再來看她的。
「無患……開開心心得活下去吧。」
雖是這樣呢喃的,但樺卻忍不住蹙起了眉,連眼眶也逐漸泛紅。
離了何家,離了酉夷散,無患的開心能支撐幾天?可即使如此,這孩子還是願意逃離何家。
若能幫,她一定會出手相幫的,若幫不了,相信無患也不會後悔。
夜風漸涼,她默默得轉身離開,不料謹慎如她卻也被人目睹了行蹤。
忠叔站在小巷的另一端,身形完全被陰暗淹沒,他看著樺離開的背影若有所思,最終把目光挪到了緊閉的院門上。
終究還是引來人了?
一連幾天的好天氣,天底下平靜得仿佛毫無污濁,森嚴闊綽的宰相府里總有這麼一個角落陰森得壓抑,樺半跪在何雄的身後,默默滾了下喉頭。
「當真沒找到?」
「主君恕罪,當真……找不到。」
何雄轉過身來,保養得宜的臉上陰晴不定,軟緞衣料微微摩擦,他捏著扇子挑起樺的下巴,眼底在昏暗的房中泛著冷光。
「看著我。」
樺依言照做。鎮定得絲毫看不出破綻。
何雄半眯著眼盯了片刻,收回扇子時在她的臉頰劃了下,「樺,你從不對我說謊的。」
樺的眼中有一瞬的波動,隨即強壓了下來,「不敢欺瞞主君。」
「那你這麼長日子來都找不到她?」
「興許她的屍骨已經爛透了,畢竟……」她看向何雄,竟有幾分怨懟和責備,「畢竟她吃了這麼多年的藥,何時會毒發有誰說得准?」
話音剛落,她就被狠狠抽了一耳光,白皙沒血色的臉頰上顯出通紅的掌印。嘴角也滲出一絲烏血。
求主君恕罪的話未來得及開口,喉頭就被扼住,入眼是何雄薄怒的神情。
樺一向很畏懼何雄這個主君,從不敢在他面前說半句謊話,但這一次她鐵了心要救無患,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。
她被扼住呼吸,很快便漲紅了臉,何雄卻依然不放手,反而愈發收緊了力道。
「樺,你從來沒有這麼無能過,就算無患死了,你也該找回她的屍骨才對。」
無患這種常年服毒的人,屍骨必定異於常人,這一點是偽裝不了的,正因如此,樺才沒有辦法作假。
事到如今她說什麼也沒用的,就算死也不怕。
但何雄不會要了她的命,在她快要暈厥之前鬆了手,冷眼看著她癱倒在地,目光則緩緩在她的身形上巡遊。
「你比無患幸運,因為何家有個無患也就夠了,但現在無患沒回來,你說該怎麼辦。」
樺不敢咳嗽,捂著脖頸話音嘶啞,在何雄聽來甚至來了點行將就木的味道。
「其實在她去岑侯府之前,就已經顯出虛弱之象了,即使她現在在您面前,也沒辦法支撐太久。主君……求您,算了吧。」
何雄的怒意頓消,竟有些驚慌地低下頭。
她的臉上、脖子上都是他留下的傷痕,她卻沒有吭半聲。她永遠都這麼安靜……
到死的那一天,也會麼?
他蹲下身扶起樺,久久得看著她,「如果再你出去找無患,你還會回來麼?」
樺不由愣住,隨即將頭垂得更低了,「屬下永遠不會叛主的。」
何雄很滿意她的回答,指腹摩著她的下巴不知在為何事出神,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氣,自顧自站了起來。
「行,那你接著出去找她,直到找到為止。」
樺應聲稱是,起身準備離開時又被叫住,未轉身便能感受到後腰透來的溫度。
何雄的鼻息噴在她的後頸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微微的哮鳴,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溫熱。
「別走,留下來陪我。」
這句話是什麼意思,樺再清楚不過。
她閉上眼,為自己在這一刻不由自主的期待和幸福而感到悲哀。
從多久以前,她就告訴過無患。
不要對任何一個人動情,否則,就是地獄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