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是難以割捨父子之情,還是多少得了許家的方便?」
聽到父子之情時,許奕安嗤笑了一聲。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袍角,暗自欣悅她還願意和自己說話。
「我和許家不存在情意,也並不願意得他們的方便,沒有改名,只是為了提醒我自己是許家人,永遠也償不清許家造的孽。」
無患抱臂靠在另一邊的門框上,看起來平靜得很,「你之前說許家做的事還不止這些,我也始終覺得你的恨意太強了,到底還有些什麼?也是和……我們這些人有關的?」
許奕安聞言滾了下喉頭,呼吸也深快了許多,哪怕過了這麼多年,他依然如此反應,讓無患不禁後悔。
即使知道了許家的真面目。她還是不想傷他,而許家對他來說就是心上的頑疴,既然心疼他,又幹嘛要讓他反覆想起那些呢。
「算了,是我的錯,你不用回答我。」
許奕安見她要走,挽留的意思再明顯不過,終是忍著愧疚把最不堪的真相吐了出來,「酉夷散的藥引,是用活人做的。」
儘管見慣了世間種種醜惡,無患還是被他的話驚住了,錯愕之餘是一陣噁心,「……活人?」
「對,挑身體強健的壯年男子,活剖開腹,取胰臟,藥酒浸泡一個月即為藥引。在我娘死之前,有一次,我就親眼見到了取藥的場景。」
無患捂著嘴幾欲作嘔,簡直不敢相信她吃了那麼多年的藥,竟然是……
製毒、殺人、圈養幼童。許家簡直就是食人坑。
但她的震撼哪裡比得過在這食人坑裡長大的許奕安,可既然幼年就已親眼目睹那場面,他又為什麼會親手改了酉夷散的藥方,成為了許家惡鬼中的一員呢。
許奕安看得出她想問這個,苦笑一聲主動開了口:「那個時候我還小,就算看到過取藥也不懂他們在幹嘛,雖然被嚇得大病一場。但所謂的安神藥喝多了,自然也就忘記了這些事。
後來我娘死了,許家主把我關了好久,天天讓我看醫書和各種藥方,無論我怎麼哭都沒用。
回答不出問題就不准睡覺,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不知道多久,後來我累得不行。只能日復一日得面對那些醫書。
我完全想不了別的事情,除了醫藥我什麼都不懂,腦子也越來越混沌,呵呵……活活被我的親生父親,逼成了個精通醫藥的傻子。
大概我十四五歲的時候,許家主給了我酉夷散的藥方,我當時並不知道酉夷這味藥引是什麼,他們也從不告訴我。
我就這樣……糊裡糊塗得鑽進了他們的掌心裡,研出了他們想要的東西。」
而在那段時間裡,許奕安就已經在一批批無辜的小獸里見過尚且年幼的無患了,當然那個時候無患還沒有名字,只是個培藥的器皿罷了。
聽到這裡,無患算是明白了,「那段時間裡,你沒有再見到取藥,是後來偶然目睹才與許家決裂的?」
許奕安點頭,大抵就是這樣,十六歲那年他偶然誤入了所謂的藥庫,被那場面和「藥材」們的慘叫聲激起了遺忘多年的恐懼,突然便如初醒般崩潰。
觸及到最不堪的過去,他抱著頭滑坐了下來,看著自己的雙手,一如當年那般。
他怎麼就能對父親的話唯命是從,甚至眼睜睜看著那些小獸掙扎瀕死,卻只關心自己研出的藥效如何?難道他的心也被毒藥熏爛了麼。
而當時許家主就在這藥庫里,聽到一聲怪叫後回過頭來,才發現許奕安滿臉痛苦地想要逃走,隨即命人拉住了他。不僅毫不愧疚。甚至指責自己的兒子大驚小怪。
「你也有這麼大了,該讓你看看這些,只是取個藥而已,就這般大吼大叫成何體統。」
尚且年少的許奕安愣怔看著父親,記憶回溯了好久,才想起來當年娘死的時候,這個人是多麼禽獸不如。
而自己這個親生兒子也被他利用得透徹,整整十年,讓他背離了娘的遺願,讓他在渾渾噩噩間滿手染血,被那麼多人咒恨。
「呵,你這種人,哦不,整個許家。真是噁心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足夠清晰。許家主難以置信,嫌一旁藥材的嚎啕太吵,示意讓他們安靜下來。
於是取藥的人毫不猶豫便讓那些藥材閉了嘴,乾脆利落,這就是許家的處事作風。
許家主走到許奕安的面前,看著兒子的眉眼,明明和自己很相似啊,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。
「你知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。」
許奕安被家僕們扣住,掙扎著仿若困獸,以往淡漠到有些呆滯的神情被暴怒替代,從未有過的桀驁不馴就像鬼上身般怵人。
「我說,你,你們許家,噁心!你們都是畜牲!都該死!」
所有在場的家僕、許家主,以及守在藥庫在的守衛,都被這聲咆哮懾地目瞪口呆。
許家這位除了研藥一概不問事的大少爺,剛說了什麼?!
自那之後,許奕安就變了,像瘋子一樣整天咒罵,撕掉了所有的醫書和藥方,燒毀那些還在改進的酉夷散,甚至再不許別人稱他一聲少爺。
再之後,他連許家也待不下去了,和許家主撕破了臉,在一片狼藉中離開了這個食人坑。
那一年,何無患已經在宰相府里度過了數年,初成一位手刃不費吹灰力的刺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