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看不到她的眼神。但從她單單幾個字中,就能聽出濃烈的殺意,不由寒了一背只得老實同意。
忠叔也說服了小二的爹,幾人一齊下了樓,甚至有些好事的房客也出來湊個熱鬧,看好戲般把整個客棧上下的燈都點著了。
可當眾人在漸亮的光線中看到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的景象時,還是免不了錯愕驚詫。
從階梯上開始,延綿著淌到一樓,腥紅得嚇人,沖鼻的血腥味也讓許奕安反應過來,原來剛才他聞到的血腥味並不是破凳子上殘留的那點。
可隨即他又鎖眉搖頭,「不應該的。」
無患也緊抿起唇,「這血出的太多了。」
小二隻是被許奕安拍中了臉面,充其量斷了鼻樑,流鼻血能有多少?可這拖了一地的血注……
不出所料,小二趴倒在去後院的路上,身下已是成片的血泊。
許奕安甚是不解,上前把小二翻了過來。這一臉一身都是半乾的濃稠血糊,著實是嚇人。
趕緊探向小二的脈搏,又翻開了眼皮,結果卻讓許奕安的心徹底的涼了。
「死了……」
就算是他,也救不回已死之人。
還抱了一絲希望的小二爹受不住了,衝上去就要掐死許奕安。無患身形迅速得來到他的身邊徑直鏟向他的小腿。
百幾十斤的人,眨眼便摔倒在血泊里,滿身都沾上了他親生兒子的血。
扶起許奕安,無患與他們拉開了距離,忠叔也很是機靈得背上了行李上前護主,要進要退都可。
可許奕安還在困惑到底為什麼會這樣。又盯著手上的血跡不敢置信。
小二一定受了其他的傷,他身上一定還有傷口。
於是不顧忠叔阻攔,他又跑過去在小兒的屍首上尋找,掌柜的憤恨上前,又被無患手裡的帳勾嚇退。
許奕安胡亂在小二尚還溫暖的屍身上摸索著,果然發現右邊頸側的血液要更為新鮮些。
「這,是這!」
仔細探尋,他又神情莫測得喚了聲無患,示意她來看看。
無患瞪了眼掌柜的以示警告,轉身蹲在許奕安所指的方向,在一片稠紅中摸到了一個傷口。
一寸長,極細,位置也極為精準隱蔽。
「正中脈搏,傷口窄且深……」
她的聲音小得只有她一人能聽到,許奕安只能看得到她臉色煞白得喃喃低語,忐忑得問她是否見過這樣的手段。
不料無患竟然拉起許奕安就轉身要離開客棧,完全可以說是慌忙逃走。
小二的爹哪肯放過他們,無患倒也真在門口停了下來,卻是冷冷說了句:「想留命就趕緊逃,別讓旁人知道了。」
許奕安還是沒明白髮生了什麼,定住身形想聽她解釋兩句,無患卻如同這客棧里有洪水猛獸般不肯停留,「後面告訴你。」
忠叔已猜到了大半卻也緘口不提,與無患一同駕著許奕安逃出老遠才停下來。
出客棧時天色還沉得很。這會兒已經泛起微光了,無患找了個井邊坐下,並不說話,只抱臂躬著身子。
遍體生寒,竟有幾分劫後餘生的後怕。
許奕安不忍她這般脆弱模樣,將她護在懷裡,輕輕撫著她的後背。
忠叔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開了口,「那家客棧里,恐怕有和何姑娘一樣的刺客,身手極好。」
許奕安心驚愕然,頓覺這盛春的黎明讓人直哆嗦。
他抄凳子擊退掌柜和小二的時候。有很多房客都開了門出來看熱鬧。
而那群人中……有個刺客在眾目睽睽之下給小二來了一刀,還是悄無聲息半點沒讓人發覺到的。
「怎麼做到的……」
無患冷哼,「這個不難,我也做得到,若是會讓人輕鬆覺察,我們還靠什麼活命?」
在人群中擦身而過,一個不起眼的動作就能要了人命,甚至被割了喉的人連痛癢都還沒察覺出來,就糊塗得斷了氣。
許奕安猛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的無患。
在岑侯府中,她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現,哪怕是重重近衛和兩個高手都攔不住她。
轉身,揮刃,岑侯就是那般毫無知覺得隨著噴涌的血流倒下,令他永生難忘。
如今的無患斂去了一身殺氣,相當順當得適應了普通人的生活,倒讓他忘記了刺客是多麼危險的存在。
無患有些愧顏,在他的懷裡被暖了許久才坐直身子。
「可能是小二之前在路過刺客的房間時,無意看到了不該看的,之後你又鬧出了動靜,他便藉機結果了小二。
後來掌柜的又回來,我稍微出了一手的,如果他當時也出來探看了,自然能看出我是同類,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……」
其實論身手她並不畏懼任何人,哪怕手無寸鐵也不定會占下風,但有許奕安在,她不能冒這個險。
許奕安摸了摸脖子,他居然和一個真正會輕鬆手刃他的人同處屋檐下,「我還以為你們都不住客棧呢,所以只有你是異類麼。」
無患懶得搭理,心裡亂糟糟的。
如果那刺客其實是衝著他們去的呢?如果對店小二所做的事是在警告他們呢?如果是有背後的大族已經盯上他們了呢?
許家?何家?亦或是……
她想的,許奕安自然也想的到,捧著她的臉胡亂揉了揉,「別亂想,我們不過是無名之輩,不太可能剛跨出醫館的大門就被盯上。」
無患不置可否,瞥見天邊的暖光,疲憊和深深的無力感突涌而來,又像上次那樣。
她不由害怕,攥住自己的衣領按在心口,偷偷確定自己的心臟還在跳動才鬆了口氣。
或許只是累了,她暗自安撫著自己。
還不到時候,她還能陪他好一陣的,休息會兒吧……再睜眼,她會好起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