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奕安想了想,「別的好說,眼睛可畫好一點。」
他的目光落的是無患剛剛的位置,在畫中,他們是相視而笑的。
終於,無患把畫作完成的時候,墨跡也幹了。許奕安看了眼。喜歡得眉開眼笑,隨即又是藏不住的感傷。
「這畫,我一定不會再弄丟的,要長長久久得收好來,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模樣。」
無患沒有說話,笑著把畫放進了屋,想拿起鎮紙壓住,卻半天也沒有攢足力氣。
苦笑著沉默半晌,只能用茶杯勉強替代。走出門口的時候,被刺目陽光晃得眼暈,好半晌沒能緩過來。
啊……真的撐不住了。
像是沒有察覺,又或是不敢看她油盡燈枯的模樣,許奕安始終沒有回頭,垂袖仰視著頭頂的如蓋淡霞。
她拖著緩慢的腳步和微微曳地的長裙走來。自然而然得靠在他的背上,雙手輕輕環著他,能聽到他胸膛的震動,和明顯急促的心跳。
「許奕安,別難過……」
許奕安深深得吸足了一口氣,怎麼也抑不住哭腔:「對不起無患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無患無聲而笑,他哪裡對不起她了。
「你以前問過我,為什麼哪怕成婚也要連名帶姓得喊你,我現在告訴你緣由吧。」
已經沒有更多的力氣了,想多說兩句就得先歇口氣,但無論多累,她也一定要說出來。
「許奕安,許我……一世……安康,多好聽,你也做到了,真的,我真的知足了。」
她能夠說出愛他的言語,能和他山盟海誓,但只有他的名字,才是真正最羞於袒露的情話。
挺好的,在最後。終於讓他知道了。
還……挺不好意思的。
只可惜許奕安會有什麼樣的反應,他會說什麼,會不會被逗笑,她已經……沒法知道了。
環在他腰上的手緩緩脫力垂下,趴在他背上的上身也漸漸沒了支撐,一陣略大的風吹過,把花瓣和她一起吹落。落入許奕安的臂彎中。
在久久的壓抑之後,許奕安終於放聲痛哭,他那麼想留住她,哪怕傷天害理的事情也願意去做。
可是……他還是分毫改變不了他們的結局,再那麼盼望也沒法再擁抱活生生的她了。
「一世……安康……這明明是我最沒能給你的啊!」
剛開的花瓣像是知道了自己再無人欣賞,紛紛了結了自己短暫的繁華,落在無患的唇邊。被許奕安的淚水黏在眼角。
風聲混著簌簌的落花,像極了雨幕,掩埋他們的輪廓。
無論小院中經歷了怎樣的悲歡,春夏輪轉也不會停歇,蟬鳴再起響徹於盛夏,又被湮沒在秋霜中。
一年,兩年。
虎子背著一整簍的草藥小跑過來,臉上的汗珠子也來不及擦,「許大夫!我今天挖到了好藥!你看看這個。」
洗淨了手的許奕安給他遞了塊布巾擦汗,接過藥簍子果然眼前一亮,「桑寄生!虧得你也能找到,來這是藥錢,回去可以給你爹娘做一頓好肉了。」
虎子笑嘻嘻接過酬勞,問無患姐姐現在怎麼樣了。許奕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難得笑得露出了八顆牙。
「今早上已經能說話了,有了你采的桑寄生,沒準下個月就能站起來了呢。你去陪陪她唄?」
虎子也不客氣,輕車熟路跑到了後院去。
無患正靠坐在床上看書,見了虎子進來很是高興,只可惜想喊出他的名字還是太吃力。
當然,於她和許奕安而言,這樣的現狀就已經足夠滿足了。
兩年前,她確實在紛落的櫻花瓣中斷了氣,但或許是因禍得福,又或許許奕安到她死也不肯放棄的執著終於感動了上天。
她竟然被他救了回來。
整整半年裡,她都只有微弱的呼吸,後來終於睜了眼,之後又能勉強坐起來活動雙手了。
兩年時間。許奕安終於又聽她喊了自己的名字,高興得險些摔倒。
這樣的奇蹟又在六年後為人津津樂道,每個來醫館的病人除了認識許大夫,也一定不會對許夫人陌生。
當然,還有他們那個古靈精怪的女兒。
「虎子叔叔,你真的要娶媳婦啦?就像我爹娘那樣天天膩在一起麼?那你還會再來這裡麼?」
小常樂的嘴巴永遠也停不下來,總被醫館裡的病人們笑話,「這肯定是隨爹的。」
許奕安樂在其中,給虎子包了個大紅包,「到時候給你送幾劑求子藥,藥效你也看到了。」
這話正好被無患聽到,一邊將手裡藥丸投進瓷罐中,一邊嗤笑他的自作多情。
「人虎子不需要你的藥來求子,你可省點心吧。送幾本醫書才是正經的。」
經過這幾年的調養,無患已完全恢復了健康,雖然再沒法像以前那樣身手利落,反正如今也用不上了。
小常樂跑來扒住娘親的腿,不滿得埋怨爹每次都跟別人說她是求子藥求來的,說的跟不是他親生的一樣。
無患冷冷看向許奕安,「哦是麼?那許奕安你信不信我讓你有求子藥也求不來第二個孩子。」
沒等許奕安討饒,虎子就先不好意思了,「那個……師傅師母,我先回去了啊。」
他的羞窘逃竄又惹得眾人笑作一團。
一手抱起女兒,一手輕輕攬住妻子的腰肢,許奕安毫不覺恥得親上無患的臉頰,「中午想吃什麼?」
沒等小常樂搶著應聲,醫館門口突然多了個久違的身影。
許常樂自然是沒見過這人的,但許奕安和無患不由驚詫,而來者也十分欣喜能見到他們一家三口。
「多年未見了,兄長,嫂嫂。」
逆著光線,許奕亨把目光落在了常樂的身上,「這就是我的小侄女吧。」
旋即,他的身邊又多了個熟悉的老人。
許奕安和無患放下女兒,親自出門攙住了忠叔。
「真好,我們一家子終於團圓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