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,娘是不是帶了個傻子回家。這樣的念頭一生,就想去試探一下。於是將手裡吃剩的桃核對準他的腦袋扔了過去。
驚奇的事發生了。他頭也沒抬,卻突然揚手,一把將桃核抓在手裡。
我倒吸一口氣。我從來沒有見過雜耍,這點小技已經讓我大開了眼界。
我從樹上竄了下來,跑到他身邊,一臉羨慕道:“你這是什麼功夫?能教我嗎?”
薛晗無神的眼睛瞟了我一眼,轉過頭去,仿佛我不存在一樣。
我那時臉皮頗厚,賴上去道:“你叫什麼名字?你來我家做什麼?”
薛晗還是一言不發。
我自顧說:“我叫二妹。你不說你的名字,那我就亂叫了。我叫你小黑好不好?”
薛晗狠狠瞪了我一眼,還是沒出聲。
我扯他的袖子:“你要住在我家了嗎?那你以後可以陪我玩咯?”
薛晗黑著臉,使勁把袖子拽了回來,不勝煩惱。
我癟起嘴,委屈道:“人人都不理我。他們都不和我說話,裝做看不見我。還以為你也和他們不同,沒想到也是一樣的。”
薛晗那時到底也是個孩子,沒有心防,被我的話感動,把視線轉了過來,帶著歉意和憐憫看著我。
我沖他討好地笑:“小黑,你餓不餓?我這裡有豆沙蘇皮糕,可好吃了。”
說著,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。
薛晗斜著眼睛看了豆沙糕,又看了看我,卻沒有動手的意思。
我先拿了一塊,大咬了一口,香香甜甜地吃了起來,以證實糕點無毒。
薛晗到底是孩子,美食當前,受不住誘惑,終於伸手也拿了一塊。
我全神貫注看他張開那張漂亮的嘴巴,咬了一口,咀嚼了幾下,臉色忽然大變。
只見他擰著眉,張開嘴猛地把夾了泥巴餡的糕吐了出來。
我“哈”地一笑,把紙包一丟,笑得滿地打滾。
薛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氣得渾身發抖,像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輕易被捉弄了。
我又唱又跳:“小黑愛吃泥巴糕,吃了一個還想要!”
突然一聲呵斥從天而降:“沈眉!”
姐姐帶著丫鬟老媽子匆匆走進院子,根據以往經驗,她無須求證就知道我gān了什麼好事。
姐姐一臉怒容,攬過薛晗,連聲叫人端茶漱口伺候湯藥。
有必要嗎?不過一口泥巴,他又沒吃下去。
姐姐慚愧地對薛晗說:“這丫頭是我妹妹,缺少管教,無法無天。小晗,往後她要欺負了你,只管同姨媽和表姐說。”
這都說的是什麼?
我叫道:“為什麼不說他會欺負我?”
姐姐狠瞪我:“這天下還有人能欺負得了你?”
薛晗冷冰冰的眸子亦掃我一眼,大概覺得被一個小姑娘捉弄了,面子掛不住,臉有幾分紅。
我把眼睛和嘴巴扯成一條線,沖他吐舌頭。他忿忿別過臉去。
薛晗就這樣在我家住了下來。
沈府上下,無一人不喜愛他。他聰明乖巧,老實溫順,知書達禮,勤學上進,善待下人,總之娘和姐姐簡直把他當作心頭寶,成日噓寒問暖,樂此不疲。
這般關照下,薛晗黑瘦的身子終於長了幾斤ròu,也不那麼死氣沉沉了。
他在院子裡練劍,小丫鬟門全擠在牆角屋檐下看,咯咯笑。他長劍指空,瀟灑飄逸,一個燕子回巢收了勢,小丫鬟們全部捧著心口叫好。
我在旁看著,趁他不注意,往他的茶里撒上一把鹽。
他走過來,端起來大灌一口。
我充滿期待的看著他。
他若無其事地咽了下去,轉身走開。從始至終沒看我一眼。
姐姐總笑我:“阿眉吃醋了。”
我哇哇叫:“才沒有!才沒有!”
娘說:“你要是像小晗一樣聽話懂事,娘也會那樣疼你。”
於是那天我又在薛晗的夜宵里放了一大把胡椒粉。
半夜我不睡,偷偷爬起來,打算去扮鬼嚇薛晗。和尚做法後家裡一直很gān淨,不然我根本不用親自動手。
我溜到薛晗住的小院子,拿出準備好的白布披身上,跑進了他的房間。
可是chuáng上無人。深更半夜,這位翩翩佳公子不好好在chuáng上呆著,跑哪裡去了?
忽然聽到外面傳來啜泣聲。我尋過去,看到薛晗院裡樹下哭著。
他平日裡總是端著一副雲裡霧裡的表qíng,裝作是大人,這個時候卻像個小孩子。
我聽到他呢喃:“娘親……”
我恍惚想起,姐姐說過,薛晗的娘去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