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樹枝上笑,“怎麼?擔心你將來的媳婦知道?”
薛晗忽然詭異一笑,我立刻遍體生寒。薛晗平常只會笑得溫柔敦厚,我可從沒見過他眼放賊光。
結果晚飯時爹就對我說:“阿眉,你也不小了,雖是女孩子,也不能整日貪玩,得學點東西了。”
我大驚失色:“爹,我該學的都已經學了啊。”
爹鬍子一抖:“學?你學了什麼?活了十二年了,連首詩都不會作!說出去還是沈御史家的小姐,笑掉人大牙去。”
“人家愛笑就讓人家笑去,我牙齒在就好。”
爹氣得拍桌子,所有碗碟筷子都一跳。
我活這麼大,從來沒見他對我發這麼大的火。我真被嚇著了,心驚ròu跳。
爹宣判道:“從明天起,你同小晗一同讀書,我讓他教你一些詩文。別整天只想到吃。”
薛晗在旁恭順地說:“姨爹放心,我一定會好好教導阿眉的。”
我哀號一聲,倒在飯桌上。
就這樣,我被薛晗抓去讀書寫字。
他肆機報復。你說寫字就寫字,他非要在我手上綁沙包,而且還不許我坐。半天下來,我的手就酸得抬不起來,他還挑三揀四,“這是你寫的字?比道士畫的符倒是好認點。”
我氣的抓起筆朝他扔,他眼皮都沒抬就接住了。
然後要我念詩給他聽。
我大聲朗誦:“帝高陽之苗什麼兮,朕皇考曰伯庸;什麼提貞於孟什麼兮,惟什麼什麼吾以降……”
沒念完,因為薛公子已經倒在了椅子裡。上天保佑他沒被我氣死,我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被爹罰去跪祠堂。
還好薛晗很快又抬起頭來,捧著肚子,一臉吃錯了東西的表qíng。
我假惺惺地問:“要去茅房嗎?”
“放你的……”關鍵時刻他把那個詞吞了回去。人家是文雅的公子。
薛晗抄起一本書,狠狠道:“聽好了,什麼叫念詩。”
薛公子念道:“漢苑鐘聲早,秦郊曙色分。霜凌萬戶徹,風散一城聞。”
他聲音很清朗,很沉穩,很……很好聽。迴響在這小小書房裡,讓我耳朵一時有點嗡嗡作響。
我問:“寫的什麼?”
他說:“長安清早的鐘聲。”
我說:“很美。”
他說:“確實是佳句。”
我說:“我是說你念詩的時候。”
薛晗一愣,臉在瞬間紅了。他吃驚地看著我,我亦單純地凝視著他。他的嘴巴開始發抖。
我忍,我實在是忍不住了,噗地一聲哈哈大笑了起來。
薛晗的臉一下轉成青色。
我趕緊跑。他倒是沒追出來。我笑道:“我是學那些小丫鬟,倒還以為你喜歡呢。”
我逃出老遠,回頭看。薛晗還站在原地,眼睛冒火,死瞪著我,像隨時都會衝出來掐死我。我一吐舌頭,埋頭跑走了。
淨初
“傻笑什麼?”
我轉過頭去,舜華正面無表qíng地盯著我。
我腳下是一堆尚待擇選的糙藥,有半人高。糾纏的枝條根根長滿了尖刺,濃郁的藥味熏得我頭疼。
我把手一攤:“你看到了。我在休息。”
舜華一臉鄙夷地掃了糙藥一眼:“日落前不把這堆糙藥篩選完,晚飯就不用吃了。”
我把手裡抓的糙藥一丟,將兩隻傷痕累累的手在他眼前晃,“喂,做妖也要厚道!你究竟哪裡不滿意我,說就是了。這點東西你明明施點法術就可以收拾的,為什麼非要人工來做?”
舜華忽視,冷冰冰道:“我救治你,供你吃喝,還教你法術,你總得知恩圖報才是。做人,也不能太懶惰了。”
我泄氣,“我的傷不都好了嗎?你還要這些糙藥gān什麼?”
舜華說:“存著,自然有用處。”
他飄飄然地走了,紅衣映著晚霞,像一團火,千年老狐才有的清幽狐香飄散在空氣里。
我打了一個大噴嚏,蹲下來繼續摘糙藥。千秋糙,續骨生肌,市價千金,這裡堆成堆。老狐狸可真有生財之道。
山中無年日,我也已懶得數日出日落。記得的,就是傷好之後,一直被舜華奴役著。今日打掃庭院,明日修葺房屋,半夜燒火做夜宵,天不亮就起來劈柴火。總之都是一些粗重體力活。
我沈眉雖然也不是什麼嬌弱無力的千金小姐,可是從小到大也沒gān過什麼粗活。一翻勞作,身體是好得快了,但是也累得要死。
舜華大概自出生就沒變過的冷臉在我被累得如同一隻老狗時,似乎浮現了一抹詭異的暢快之色。
我問他:“我前世同你認識不?”
舜華說:“問這個做什麼?”
我說:“我總覺得我前世該是個獵戶,不然你怎麼那麼恨我?”
舜華的臉抽了抽,頭頂黑壓壓的一片。
舜華是景山里一隻八千年道行的老狐。一般妖修行到他這份上,又是修的正道,基本都可以成仙了。他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不可告人的原因,還依舊是只狐。
只是這個狐做得逍遙,統領方圓萬里的眾狐,自立為王,高高在上,大權在握,景山一代乃是他權利中心,好比人間天子皇城。他在這裡橫行霸道,肆無忌憚。
有這無冕之王做,神仙也並不是那麼值得羨慕的活兒。
我胡思亂想的,一邊使勁把一根枝條從那一大團麻中抽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