舜華緊拽著我的手,拉著我出了茶樓。我們一直走,一直走,穿過歡樂的人群,背對著漫天燦爛的花火,背對著一片繁華。
他帶我回了山林。
我獨自一人爬上了屋頂。月亮出來了,山林里的鳥shòu們大都睡了,極遠處飄來láng的嚎叫。風很涼,一下把剛才歡樂氣氛的一點餘韻也chuī散了。我打了一個哆嗦。
空曠山林,與世隔絕。我的家人,我愛且愛我的人,都已經不在我的身邊。我空有一身法術和傷痕,卻怎麼都尋不到下一個該走的方向。愛已不能愛,恨卻下不了心,教我該怎麼辦?
日日夢回那安詳寧靜的長安,我的夢籠罩著溫暖的huáng色,總是有笑聲,我的,娘和姐姐的,還有薛晗的。薛晗很少笑出聲,可是他的笑聲卻像震動著的琴弦發出的美妙音樂,總是在我耳朵里迴響。讓我醒來的時候還可以聽到餘音。
那時候我就在想,我到底是什麼時候愛上的他?少小無猜?風雨依偎?我在不知不覺中,竟然已經愛他那麼深了。
可是薛晗,你為什麼要在我愛你至深的時候,這樣傷害我?
我的臉上一片冰涼。
身後傳來響動。
我說:“我恨他。”
身後人沒有出聲,過了片刻,一個毛茸茸的東西碰了碰我的手。
我驚訝地低下頭。那隻漂亮的狐狸睜著水晶般的眼睛望著我,那眼裡,有著無法言表的關切和疼惜。
我眨了眨眼,然後笑了,伸手一撈,一把將狐狸抱進了懷裡。
狐狸小小地掙扎了一下,然後溫順地伏在了我的懷裡。我撫摸著它光滑柔軟的毛,感覺到懷裡溫暖實在的分量,心裡多了一分塌實。
我輕聲說:“如果不是為了給我療傷,耗去大半法力,你的天劫也不會突然提前吧?”
狐狸的耳朵抖動了一下,沒有吱聲。
我嘆息,“對我這麼好,是因為淨初嗎?她是天上的神,司掌天下糙藥。一日在紫微峰采靈芝,揀到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狐狸。淨初xing子慡朗,有幾分桀驁不羈,沒有在乎天庭的規矩,硬是將小狐狸留下來入了仙冊。沒想,為此得罪了黑帝。”
懷裡的狐狸抖了一下。
我繼續說:“那隻小狐狸來闖天庭,本就是為了盜靈芝糙去救母親xing命。終於有一日,它背著淨初又去了紫微峰。這次,他被抓住了。按照天庭律例,是要遭受天雷轟頂而死的。可是,淨初又闖了刑壇,將它救下,悄悄送他去了凡間。”
“這一事鬧得太大,黑帝不肯饒恕淨初,小事化大,竟然將她削去仙籍,打下凡塵,去受那輪迴之苦……而當初幫著淨初闖刑堂的雨神玄冥,亦被一同打入凡塵……他們,本是一對戀人,卻被光紀詛咒,終其一生,生不能相養以共居,歿不得撫汝以盡哀,斂不憑其棺,窆不臨其xué……”
懷裡一空。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,將我緊緊抱住。我的淚水姍姍而下。
千百年已過去,當年弱小的狐狸也已是一代狐王。而淨初和玄冥,世世輪迴,悲歡離合,漸漸將過去遺忘。仿佛,仿佛天上的一切,只是一個流傳著的陌生的故事。
我說,今生今世,我同薛晗,總有些事,是一定要了結的。
可是我與他的恩怨,豈是了結二字可以囊括的?
薛晗離開了我,去支援他二哥和三哥的那一年,是天寶十五年。也就是至德元年。那是讓我每次想起,就心如刀割的一年。
我在那一年,失去了很多很多。
薛晗走後,局勢一直壞下去。我們不斷聽到戰敗的消息。整個長安似乎都失去了顏色,再也沒有了綺麗歌舞,再也沒有了明月醇酒,仿佛過去的盛世都是一長夢。那年桃花卻開得特別的好,同我出生那年一樣,奼紫嫣紅。可是卻有人說,這顏色紅得像血,是不祥之兆。
薛晗寫來幾封簡短的信,筆記潦糙,顯然是匆忙而就。他在信里寫,前方非常艱難,軍餉不足,屢戰屢敗導致厭戰qíng緒滋生。卻還是不停地安慰我,說一切都會轉好的,他也一定會平安回來。
我托人給他送去了幾封信,也不知道他收到沒有。
娘的病,在開chūn的時候好轉了一些,終於可以下chuáng了。那是我們所經歷過的最漫長的冬季。爹整個人蒼老憔悴了十歲有餘。
我同他說:“爹,你辭官吧,我們離開長安。”
爹緊鎖著眉,一臉凝重憂愁。他嚴肅而無奈地說:“我是堂堂御史,筆吏之官,怎麼可以在國難危機時刻,棄主而去。”
爹說得有道理。他一身耿直清廉,是絕不會在這關鍵時刻失去潔的。
即使他也清楚大唐盛世即將一去不返。
一日,我料理完家事,去找爹。他有客人,兩人在前廳里,我去的時候,只聽到了對話的尾巴。
爹嚴厲的說道:“李大人,本官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這種徇私枉法的事,本官是絕對不會做的。李大人有jīng力來求我,還不如把這心思花在其他地方。聽說貴州府最近餓死了不少難民呢!”
那李大人被這樣一番訓斥,惱羞成怒,當下就告辭。
我看著他走遠,轉頭對爹說:“爹,他是小人。”
爹笑:“我當然知道。”
我皺眉搖頭,“不止。這樣的人,若不奉順他,便是得罪他。若有機會,他一定會報復回來。”
爹冷哼一聲:“我還怕他?”
我忐忑不安,“爹,他會對我們沈家不利。”
爹輕輕摸著我的頭髮,說:“你放心,我會保護你和你娘的安全。”
爹的手冰涼,微微顫抖著。
那年夏天,長安異常悶熱,連月無雨。熱到了極點,整個城顯得更加的死氣沉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