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宅子!我住了十五年的地方,我的家,此刻已經被熊熊烈火吞沒。迎面撲來的灼熱溫度,衝進鼻子裡的焦糊的氣息,還有房屋轟然倒塌的聲音,全都緊緊包圍住我,讓我窒息。
歡呼的人群中,我渾身冰涼如死人一般。世界變得越來越黑暗。就在快要昏厥過去的時候,眼角看到了什麼。
身穿四品官服,騎在高頭大馬上,滿臉小人得志的譏笑,滿意地看著燃燒著的沈家宅子。
我認得這個人。那天被爹呵斥後趕走的李姓官員。我記得他那雙不安分的眼睛,此刻充滿了報復後的痛快。
我恍然大悟。是他!
那之後的無數個夜,我每夢到這一幕,都要驚醒過來,出一身冷汗。那張醜陋的老臉在我的夢裡扭曲變形,化做各樣的厲鬼,朝我兇猛地撲過來,噬咬著我的骨ròu。我那時便發了誓,今生不殺,便永墜修羅,不得超身。
巧得很,這李博,後來就做了江州太守。
薛晗他們在江州上岸。李博老賊率領眾官員前來迎接,聲勢浩大,極盡奢華。周圍百姓見有熱鬧,也紛紛圍了上來,想一睹皇室的風采。
香風日暖,兩岸楊柳吐露綠意。惠珏公主風姿綽約,傾倒眾人,那薛晗則玉樹臨風,俊美翩翩。那李博老賊連忙拍馬溜須:“二位貴人貌若天人,風采雍容不凡,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佳人。”
惠珏公主聽了,笑著回了幾句客套話。倒是薛晗,依舊板著那張沒有血色的冷臉一言不發,活似對方拖欠了自己五百萬。在場還有其他官員,惠珏公主見他有異,疑惑地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薛晗這才如夢方醒似的看向李博老頭,皮笑ròu不笑道:“李大人,幾年不見,大人發福不小,看來還是這江州水土養人。”
惠珏公主天真而驚異撲哧一聲笑出來,於是眾人也跟著立刻哄然大笑。
李博一張老臉憋得發紫,油光光地全是汗,肚子裡想必一團惱火,可是偏偏不敢發作,只好陪著笑。
我冷眼看了半晌,覺得無趣得很,擠出人群走掉了。
那夜月朗星稀,風高雲淡,正是飲酒做詩,風雅無邊的好時候。
狐狸嗜酒。重金之下老闆拿出珍藏的女兒紅,我同舜華當月對飲,不知不覺都喝得有點上頭。
舜華帶著一身酒香斜靠欄杆上,鳳眼迷離,唇帶風qíng,似笑似嗔,這般麗姿丰儀,真是讓天下的女子都失盡了顏色。
他眼神溫潤地看著我,說:“淨初,等我們回了山里,繼續修行。我教你永生之術,即便不登天成仙也不要緊。”
我抿一口酒:“你醉了。”其實心裡也挺好奇的。
舜華翻了一個身,沐浴在皎潔月色里。他聲音低沉輕柔,像一首悅耳的催眠曲:“我下凡尋了你千年,因為你被封了靈力,始終沒有你的消息。去年我按照星象在這江州下游撿到你時,欣喜若狂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沒想到終於找到你,也沒想到你傷得那麼重。以前總是你護著我,可那時起我就知道,以後將由我保護你。”
“可是你折磨我又做什麼解釋?”
老狐狸聳肩,“那是挑起你求生yù。再說,你居然不記得我了。”
我掐他一把,“臭狐狸。只是因為我不記得你?”
老狐狸眯著眼睛笑看我,“我沒有一刻不想念你,你卻不認識我了,你說我多傷心。”
我嘟囔:“你真的醉了,說話好ròu麻。”
“是嗎?”舜華笑,抬手擋住眼睛,“你這個薄qíng的傢伙。”
舜華醉倒過去,我扯來毯子給他蓋上。看他眉間帶著輕愁,不禁伸手替他抹去。他溫熱的手覆上我的冰涼的手。
他說:“早去早回。”
我笑。
夜風凜冽,chūn寒料峭,月亮在雲里乍隱乍現。薛晗他們下榻的宅院近水,金紅宮燈高懸檐下,絲竹縹緲,酒香纏綿。
正要往宴廳走去,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屋裡出來,揮開侍衛,獨自往外走去。
我好奇,悄悄跟了過去。
薛晗的病似乎還沒好,腳步虛浮地走在前面,月光把他的孤單的影子拖得老長。
我躍上枝頭,冷眼遠望,看他來到水邊。那是僻靜的一處,岸邊滿是雜糙灌木,水面離地約有半丈。
我知道這個地方。這裡白日來,可以眺望對岸萬畝良田,風chuī稻花,景色迷人。而晚上,若是一不小心,容易失足跌落水裡。這裡水流湍急,一下就不知道被衝到哪裡去了。
我知道,因為當初,我就是在這裡被一劍刺穿,翻身落水。
那個我此生難忘的夜晚。
自從爹被陷害,沈家宅院被燒毀後,我就躲在清淨觀再沒下過山。妙佳師姐打探回來告訴我,那李博不知從哪裡聽來我身懷異能,造謠我是妖孽轉世,禍害人間,帶人四處搜捕。
我起初很是不解。我爹已死,我只是一個不問世事的女子,他與沈家有只是有小過節,怎麼至於這般趕盡殺絕?
後來一日,我整理爹留下來的字畫,偶然發現一封夾在家書里的羊皮信。展開一看,居然是李博私通安祿山的信。滿紙諂媚,句句阿諛,難怪爹會那樣訓斥李博,難怪李老賊會緊咬我不放。
我找師姐們商量這事,大家都覺得這裡近長安,我留下來不安全。
我立刻收拾行囊去了九江的容雲觀。臨走前妙佳師姐不放心我安全,還給了我一道血書的護身符,說這符會在關鍵時刻護我,就是有點霸道傷人。
容雲觀的掌門師太待我很周到,我在那裡住著,心想那李老貨找一陣子找不到,應該會放棄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