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他拔出了別在腰間的冰月蝶,說:“我來……”
……
樹上一滴冰涼的露水將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。
一江chūn水照舊往東流,風chuī嫩枝亂舞,薛晗清瘦的身子搖搖晃晃。他對著江水已經站了很久,穿的又單薄,這不是招病嗎?
對月緬懷故人?
若我真死了,他今日做這樣子給誰看?
我真考慮扮鬼出來與他相見,看看他是什麼表qíng。
薛晗在風裡輕嘆,將手裡一樣東西貼緊胸前。我看不到他的表qíng,卻看清了他手裡握著的東西。溫潤光潔,正是我丟失的玉佩。
薛晗贈我的玉配,前些日子丟失的,居然到了他的手裡!
驚愕間,只聽薛晗喃喃自語:“你在哪裡?”
嚇出一身冷汗,然後才想起他現在這狀態不可能察覺到我,這才放下心來。
薛晗緩緩摩挲著玉佩,若有所思。我則在黑暗裡冷眼旁觀。
大概是覺得太冷,也或者是覺得做戲夠了。薛晗終於打道回府,路遇屬下,被拉回宴會。
我輕易避開侍衛,來到歌酒正酣的大廳外。一個宮女正端著一盤菜經過,我尾隨兩步,一掌劈在她後頸,隨即接住她軟倒的身子,拖進樹叢里。
沒過多久,換上宮女衣裙的我鑽了出來。冷笑著揀起地上打翻了的jī,拍了拍土又放回盤子裡。想想還不服氣,又朝上面吐了幾口唾沫,這才朝宴廳走去。
宴廳里很暖和,衣衫輕薄,身姿妙曼的舞女正在翩翩起舞,滿座衣冠艷麗。惠珏公主端坐首席,金枝玉葉,嬌艷容顏。薛晗坐在右首席,依舊面色蒼白,悶悶不樂。
李博那豬頭正眼神不正地盯著為他倒酒的清秀宮女。我低著頭,端著菜,大大方方走過去。他一點知覺沒有,纏著那宮女說話。我把菜擱他面前時,他終於分神看我一眼。
“咦?”顯然覺得我眼熟。
我從他嫣然一笑,就那瞬間,袖裡金剛念珠飛揚出手,閃電一般纏繞在他頸項之上。李博大叫一聲立刻明白,馬上掙扎要逃。我立即抓住念珠用力扯住,隨後放手。金剛念珠不是俗物,遇邪物而光芒大放、主動纏繞,接觸到的皮膚立刻變得焦黑。李老賊痛苦大叫起來,可是沒叫幾聲,念珠勒進ròu里,他便喊不出來了。
滿宴一片驚慌,受驚的使女們尖叫起來。
我冷笑一聲,隨即咬破指頭在手心寫下咒語,狠狠一掌拍在李博身上,接觸之地發出血紅色的光芒。李老貨從喉嚨里擠悽厲無比的慘叫,身體一震倒在席上。
他旁側一個侍衛統領模樣的人反應過來,立刻拔劍朝我刺了過來。我一手正按在李博身上,另一手抓住念珠絞緊他的脖子,功敗垂成之際,無暇躲避,只有咬牙準備接他一劍。
就這時銀光閃爍,一個白色物體斜刺過來,鐺地一聲替我擋下那劍。
“將軍?”惠珏公主大叫。
我卻猛地加大手勁,只聽喀嚓聲響,念珠勒斷了李賊的脖子。他肥軟的身子轟然倒地,皮膚從頸部開始變黑腐爛,化成黑水,發出惡臭。
我鬆開手。念珠的光芒有增無減,開始將那氤氳的黑煙全部吸收了去。待到屍體全部化做虛無,念珠的光芒慢慢收斂,消失,每顆珠子都比原先要厚實了一些,顆顆折she著深沉詭異的光芒。
我揀起念珠,小心翼翼收回袖子裡。這可是舜華的寶貝,出了差錯他可要和我沒完的。
宴廳里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,客人僕人都爭先恐後地四下奔逃。我平靜地站著,看著這個惡貫滿盈的男人終於變做一灘屍水,內心被報仇後的輕鬆歡喜而充滿。殺他不難,特別是在舜華幫助我恢復一成法力之後。那一瞬間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悽慘之事,而我背負了那麼久的枷鎖終於解脫。
我微笑起來,卻惹得膽小的宮女們紛紛抽氣。
惠珏公主的侍衛湧進了宴廳,雪亮刀光將我團團圍住。
我依舊冰冷地笑著,看著他們,看著上方花容失色的美麗公主。然後我轉過身去,面向那個替我擋開一劍的男人。
他終於看清了我的臉,然後笑了。
震驚,難以置信,轉而熱切歡喜地注視著,笑了。笑得那麼喜悅,笑得那麼釋然,好像也放下了一個千斤重的枷鎖。
他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沒說出來,就已經倒下。
皇帝
我被關押在大牢里。單人牢房,chuáng上有棉被,chuáng下有火盆,菜里有ròu,甚至還有酒。這日子其實過得還不錯。
區區幾根木頭柱子怎麼關得住我,配合著被收押也只是賣惠珏公主一個面子,畢竟她老子是,我爹要翻案還得靠她呢。
就在我不耐煩呆下去的時候,惠珏公主來了。大唐公主,親自下監,就是為了來看我。
惠珏一身紫紅宮裝,雲鬢如墨,妝容清麗,同這監獄格格不入。她聲音輕柔溫和:“你就是沈眉?”
她待我禮,我自然也恭敬對答:“民女正是沈眉。”
惠珏仔細看我,很友善地淺笑道:“我早知道你,可是他從沒同我提過你。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。”
我自嘲:“總有些該死的人卻死不了留在這世上。”
惠珏眼神溫潤,像一隻小兔子。這支溫室里的花朵,經歷過的最大的風霜都不及我的百分之一,顯然不能理解我的憤世嫉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