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斐都來不及假裝自己沒看到,他已經轉過身來。
「其實沒有什麼……但對我媽媽來說,是一個很大的挑戰。」他聳聳肩表示無奈,「她不是我爸爸唯一的妻子。」
「我以為有錢人不必煩惱。」
「有錢人想更有錢啊,還想一直有錢、世世代代都有錢。我爸爸有三任妻子,所以結婚是我必須要做的任務,只不過可能會令我下地獄。」他溫和地提議,「但現在你知道了,我想我就不必下了。」
陳斐點點頭:「確實。」
他兩手攤開,姿態如耶穌救濟信徒:「所以,你要考慮一下嗎?」
秋天來得很快。第一個小學期結束的時候,部分同學已經開始改簡歷,預備投遞給各類科技公司、希望能爭取到實習的機會。陳斐和錢方園在圖書館坐到關門,一晚上投出五十份簡歷,回到家連電腦都不想往外掏。
柳茜茜頂著面膜從洗手間探出頭來:「小斐,你媽媽打電話給我,說你的電話打不通,讓你有空給她回消息。」
媽是那種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麻煩外人的性格,陳斐心裡覺得奇怪,趕緊回電。電話那端非常嘈雜,隱約聽見有人叫號,媽說:「叔叔病了。」
叔叔和印象里的那個爸爸很不一樣。長得粗矮、話很少,有時候陳斐母女和他坐在同一間屋子裡看電視,三個悶葫蘆扎堆,能一下午不說半個字。他多年來就這樣起早貪黑經營小飯店,唯一的愛好和解壓方式就是在忙碌一天之後喝上兩杯小酒,大半輩子過去,肝臟終於不堪重負。
這病在她走之前就知道了,不是不能治,只是需要錢。媽沒為當時的隱瞞做任何辯解,只說:「沒想到那麼貴,現在手頭有點緊。」
陳斐掛掉電話就開始計算自己完成學業需要的錢,一邊算,心一邊往胃裡沉下去。九月的南加並不熱,她背著滿身冷汗,算出一個恐怖的事實:她的家庭經濟實際上非常脆弱,即便她拿獎學金、打工、完全自力更生供自己讀書,留學也依然是個高風險決策。她的家人需要的,是她儘快畢業、儘快工作、儘快撐起這個本就連殷實都算不上的家。
媽又追打了一個電話過來,說:「弟弟也快工作了,你不用太擔心。好好吃飯。」
陳斐說不出話。
她在用以隔斷客廳的帘子外掛了個鈴鐺,錢方園站在外面搖鈴:「吃夜宵嗎?茜茜煮了湯圓。」
沒聽見回答,柳大廚端著碗不耐煩地掀開門帘進來:「別打工了,幫人寫作業嘛,隨便寫寫就完了……你幹什麼呢?」
她正頹然地坐在地上。
錢方園輕輕拍著她的背:「會有辦法的。」
柳茜茜也坐在地上,小聲說:「對啊,活人還能被尿憋死?」
這話說得粗鄙,加上她的膠東口音就更滑稽了,陳斐一下笑出來,鼻子裡冒出個大鼻涕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