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還不知道。」
合同結束,梁馬克的裁員賠償十分吝嗇,姿態倒是很大方,允許她「可以在這所公寓裡再無償居住一個月」。陳斐一邊整理行李,一邊投遞簡歷,一周以後,錢方園就把橄欖枝伸到了眼前。
柳茜茜在畢業後和同期的同學結婚,依然生活在南加,兩個人共同擁有一輛車、租住在公寓裡。陳斐一度認為他們買的德系車價格高昂,實在不划算,不如繼承錢方園的二手老爺車,沒想到最後還是柳茜茜開車送她去機場,一邊踩油門一邊說:「看見了吧,還得是新車,加速多猛啊。錢方園那破車才哪到哪啊?」
航班尚早,兩人在停車場裡偷摸著抽菸。柳茜茜指著她說:「我沒看錯你。錢是好東西,但是小斐,你連上班都要給老闆甩臉子,怎麼能做專業嬌妻?這是要有專業素養的,你沒有這個金剛鑽。」
陳斐笑得直不起腰:「那你有?」
她也笑了:「我也沒有啊,所以還是別攬那個瓷器活了。我比較喜歡吵架的時候,能站著罵老公。」
跨國航班漫長得像服刑,陳斐一登機就口服褪黑素,希望自己無痛入眠、一覺醒來就落地,可剛開始進入狀態,後排就有人用腳踢她的椅背。
她解開安全帶站起來。後面是個小女孩,腿還夠不著地,正百無聊賴地拿著iPad電視,見她探出頭來,很友好地說:「你好。」
「你在看什麼?」
她把iPad轉過來:「我在看你呢。」
小小一方屏幕上,是一顆跳動的心臟。她用觸控筆畫了個餅圖:「據數據分析,你的心臟百分之六十裝著錢,百分之三十裝著媽媽和外婆。」
「還有百分之十呢?」
她咯咯笑起來:「我的資料庫里沒有呢。不過你不知道嗎?這是你的心臟啊。」
陳斐猛地驚醒,睜開眼睛。
客艙椅背屏幕顯示,她正在白令海峽上空三萬英尺處。機艙一片黑暗,隱約有人發出輕微的鼾聲。一枚冰涼的金屬圓環貼在胸口,隨著呼吸上下起伏,是某年夏末有人送的戒指。
尺寸過大,她這些年一直都沒有戴,用鏈子串起來掛在脖子上。
日久天長,都快忘了。
後來她知道這世上沒有愛是毫無條件的,也知道愛的形式多種多樣。在身無分文的時候,有人願意掏出二十萬借給你,怎麼不算?在雪地里想要幫你戴好帽子、整理劉海,單程三塊錢的公交車旅行、穿過這座他都快走爛了的城市,也是如此。
這些年她學會一件事,就是感激命運。偶爾想起他,像想起沒有做完的夢,很好很好,卻並沒有要回頭做完的執念,因為心裡很清楚,時光無法回流。
「那個時候我還太小了,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」
盛嘉實沒有回應她的感慨,只是輕聲說:「陳斐,我真的特別特別特別討厭你。」
「我怎麼你了?」
「你的人生很精彩,讓我看起來很庸俗、很平常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但我為你高興。」
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妙,有電視劇里絕症患者傾訴遺言的悲哀情緒。陳斐十分警覺:「你是不是病了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