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当年我要嫁你爹的时候,你娘就告诉我哇,你爹不是什么好人,我没听!后来这你也知道了,你爹是什么样人?我跟着他挨了多少打?真的!我不会害你,你要不听我的话,将来后悔也晚了!”
苏云仪沉默着,可是脸上的那一种态度却很分明了,她母亲看她这样子,料想劝不动,便叹息着,“唉,你是也大了,我管不动你了,以后我也不管了,随你去吧。”
吃过晚饭,苏巧艳躺在床上,望着白色的床帐子,苏云仪坐在床边一个板凳上,借着煤油灯,细细地绣着高底青色绣花鞋上的鞋头花,苏巧艳仰面躺在那里,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,半明半昧,她望着床帐子,忽然唤着女儿,“云丫头。”
苏云仪答应了一声,苏巧艳坐起了身子,朝苏云仪伸出手,“你来,到妈身边坐着。”
苏云仪放下绣花鞋,坐到母亲身边。
苏巧艳轻轻地拍着她的手,感叹着:“真是长大了,一转眼就这么大了......”
又看着她,很温柔地笑,柔声道:“我们云丫头的眉毛真是好看,俏灵灵的。”
苏云仪听了这话,也不由得微微低下头去,很不好意思地笑着。
她母亲忽然又说,“呀,这眉毛有几根长得不好,我知道一个土方法,用铁钳子烧红了,烫掉那几根,眉毛就更好看了。”
苏云仪乍然听了这话,心中一惊,脸上受惊吓的表情,惶急地摇头,她母亲笑,“不用怕,真的,烫掉了几根,眉毛就更好看了。”
苏云仪站起来,努力地定了一定神,胡乱说着:“我去外面看看天,我去外面看看天......”
逃也似的走出去了,到了门口,忽然她看见那门后面放着一盆水,新打上来的冰的凉的水,她心里直直地有一种悚然感,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母亲。
她母亲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,白色的软纱床帐子上有着一溜的水红堆花,白的,红的,红的是一只只诡艳的蜘蛛,暗哑的红颜色,趴在那里,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结了一张白色的四面的网。
苏云仪的心里哭着喊着,脸上可是不动声色,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一个月后她拒绝了那位沈先生的求婚,她还记得他问她,用一种很难以置信的口吻诘问道:“你不愿意和我结婚?那么,从前的那些,你是在跟我闹着玩么?”说到这里他看定了她,然而她在他的目光中低下头,沉默着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是没有表情也是一种表情,在他以为,她这是冷漠的了,而在她,她知道自己这是冷漠的了,可是没有办法,她不能去说服他不要小孩子,啊小孩子,实在是很可怕的一种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