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余的意识恐怕保持不了太久,青吾再念法诀,重新稳住两分心神,去感知。
他很快感觉到,心魔为他指出的方向。不知何时涌现的,暴露于微凉空气里的潮湿,像温泉的水流在徐徐流淌。
原来正确的位置,还要后面一些。
只是青吾实在没力气了。
他晓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法,那种感觉过于奇妙、无法用任何事物比拟,但他也无论如何都找不着要领。跪着、躺着,什么方式都试过,不行,怎么都不行。
终于,又一阵滚意灼遍,将他抛入无边的海浪,也抽走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神志。
青吾晓得,这是一次再难唤醒的沉颓。
或许……他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吧。
那样也好,无知无觉,便再不会受折磨。
而且,变成行尸走肉前,还能在幻觉中嗅见一缕风送来的、师尊身上清冽的雪味,也不错。
……
相灵并没有去人间。
将龙离从他的蛇窝中揪出来帮忙后,他便在数百里外的另一座山头找了一棵高大的梧桐树,坐在最高的树枝上,静静等待。
这个视角往下望,想必就是雏果挂在树梢上时,望见的风景。是小青吾近千年所待的地方。
那时还不叫青吾。未落地的神果只能算胚胎,在神界仅有一个编数,十七。
并蒂双果,同树同源。神识诞生之始,五感出现之前,他便感觉到十七的存在了。他们沿着神树的脉络认识对方,那时他们都太虚弱,彼此传递消息也慢,一整天的努力只能传一句话过去。可居然真这样聊了起来。
十七要比他小一些。他本以为这点差异,没有关系。
但直到相灵率先听到声音,之后又先一步长成、先一步落地、化形。而十七,却依然挂在树梢上。
自此在神界的安排下,他们彻底走向两种命运,而由始至终,十七自己根本就不知道。他还是在……等待着自己长成、化形,一千多年,都在期待着能和一同降生世间的另一颗果子永远待在一起。
相灵记得,那日他正式封神,有了自己的名字。到树下来告诉十七时,十七也为他开心,果子在枝头乱蹦,险些将自己扯伤。
“相灵,好好听的名字!好好听的名字……”青色的果实最后摇晃了两下,“好羡慕你呀,可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名字呢?”
那时风过,吹落许多浮光的神叶。相灵凝望着他,唇齿颤抖着,编织起一个几不可能的谎言:“等十七长大……就会有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“但我长得好慢,我怎么就长这么慢……”
相灵轻声说:“再等等吧,总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但直至相灵离开神界,那颗青色的果实,也没有等到。
之后,他始终在寻觅十七的消息。乃至每年都会找一个时间,凝聚全部神力求问六界。这是件极消耗之事,但从没有收到过回答。神界并未出现新的神将,十七,神树的另一颗果实,仿佛消失了一般,了无踪迹。
他只能在心里,悄悄地将十七收为弟子,为他开辟仙府,准备无数稀世仙宝,还造了一把本命剑。仙府也放在树上,就和以前一样。
可大约是凶多吉少了。
这不是仙府,是墓室,是他自己放弃掉的、再也追不回的人。
相灵不满仙界行事,身为神族又身份敏感,难以直接插手新仙界。于是这天,他收了一个新徒弟。
新徒儿闯过关卡时还乖乖的,一正式入门便原形毕露,说仰慕他、喜欢他,这才费尽千辛万苦来拜师,令他哭笑不得。
照理说,这样居心叵测的小家伙,应该丢回新仙界去。若放从前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,和把龙离丢出六千峰一样简单。可不知怎的,他一见着这小家伙就像着了魔一般,底线一退再退,怎么都没法再凶狠起来。
直到久长时被唤醒,他才弄明白,这是为什么。细细想来,的确是很像。
但青吾变成如今模样,却并不让人喜悦。灵脉寸断、记忆不再,且人这样轻易地出现在他面前,做他的徒弟,都十分反常。
唯有先穷尽一切弥补亏欠,再小心翼翼地对待,每一个字都注意斟酌着讲,不能太轻,不能太重。注意尽量保持一些距离,小青吾不记得自己,不能过于热情吓到他……
本欲一点一点软化青吾心防,慢慢地问出端倪,却还是因对待他不够小心,让他冒出了心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