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吾被掼进最底层的岩室,仙枷锁在墙头,只够他挪动五步距离。室门立起仙栏,他便寸步也不可能再出得去。
其实即便不立这个,他也出不去了。琵琶骨破碎,一身修为便再难凝聚,锁灵链扎在他后肩血肉里,断骨碎肉也始终被缓慢磋磨着,难以痊愈。
已是连凡人都不如。
押解他的弟子扔来一块记录石。
“长老审你之前,你可先自行交待。你是二十一年前登记进入的新仙界,这二十一年你做过什么,早早说清,也少受些皮肉之苦。”
青吾勉力支坐起身,摸上记录石,毫无反应。
“……这位师兄,我施不了法。”他拖动膝盖,换为跪姿,“还望给我一副凡间纸笔,可以吗?”
那弟子皱眉,不太耐烦地甩袖:“仙狱哪来的凡间纸笔。我新仙界记录事务都不用那些,还惯着你,给你特殊?”
青吾更加努力跪近,乞求:“那,还劳烦师兄在记录石上预先施法……”
胸口一闷,他被一脚踹开,后背重重撞回到岩壁,顷刻间呼吸都抽痛起来。似是锁灵链更被撞进身体两寸,扎入了肺。
“你这罪修,休要纠缠于我!给你一块记录石,不过是走个仙狱新犯的流程而已。流程里可没有纸笔。”
眼前黑一阵白一阵,青吾忍耐片刻,逐渐找回知觉,重新跪住,叩头:“但,师兄放心,我会好好对待这个流程,我会好好交待的。我、我不让你白白费劲,一定现在就全部都说……”
那弟子冷笑道:“你这罪修,满嘴谎话,相灵神尊那么护着你,你却连神尊都骗,现在说了,长老们难道敢信?照样要重新审。”
师尊那么护着我。
可我连师尊都骗。
青吾眼底迷蒙了,无法辩解,只是又磕了两个头。
唰啦一声,他看见自己下裳前面被法术割开,切下一大片雪白衣角,飘落在面前。
“行了,一定要写的话,你衣服白,这就是纸。笔你自己想办法吧,随便找点灰抹上去就是。”那弟子甩身就走,“待着思过,别妨碍我,满仙狱几百个罪修要看着,没空单独搭理你。”
一行人离去。视野所见,只剩漆黑的岩石,以及外面熔岩滚涌映进的些许红光。
青吾往前爬一些,手指颤抖着抓起这片衣角。
仙衣洁净,不易沾尘,即使自己被扔到这种地方,它依然雪白如初。
此处太暗,看不清楚。他努力向外面挪,扯到最远的五步距离,总算借着外面的光,能把这片衣角瞧明晰些。
上面的边缘,还有精致的树枝绣纹。在树枝最高处,挂着一颗漂亮的青色小果子。
这是师尊送他的衣服。
一滴,两滴,有湿润坠落在这片衣角上,青吾才反应过来,自己又在流泪。
是啊,在师尊面前,他经常可怜地落泪,或包着泪花做将泣未泣的模样。只要他如此起来,无论犯下什么错,师尊只看上两眼,便再舍不得惩处。
即便已经察觉自己是奸细,只要看见他哭,师尊都会说,罢了,有别的事更重要,小青吾,别哭了,等回来为师再罚你,这段时间你把六千峰看好、认真修炼,就算你戴罪立功了。
……不能哭了,现在不能再哭了。
青吾连忙擦干净眼睛,在地上抹一些灰,想用来写字。但仙衣过洁,灰尘沾染不上去,也难以写成完整的字体。他左顾右看,想在四处找可以代替笔墨的东西。
最后,在自己身上,找到了。
他伸手向自己后肩的伤口,沾染满指鲜血,落到衣上,试着写了两个字。清清楚楚,没有问题。
便这样开始。
也许两三日,也许四五日,仙狱中没有日夜,青吾算不清时间流逝了多久,但他一直都在细数和回忆自己传出去的所有消息。他认认真真地做这件事情,趴在地上,用血梳理自己的罪状,近乎虔诚,仿佛一名信徒,在完成天神降落世间的神谕。
起初是用后肩沾的血,但未过太久,就抹不出来了。于是渐渐地,他先是咬破手指来写;等手指也出不了血,便换另一根手指、换另一只手;之后,是咬破手臂,只是没控制好力度,生生撕下自己的一小块肉,血如泉涌。
本就因琵琶骨碎裂而虚弱、失去修为的身体连护体灵气都调不出,这般折腾一顿,青吾眼前一阵阵昏黑,险些晕倒。不过幸好,他担心晕倒后血液凝固,不能用来写字,还是撑住了。
